吴蕴斋家送来三个大砂锅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吴蕴斋家送来三个大砂锅

在楚园印象较深的还有1946年过春节的情景。过春节了,大家自然都想家,盼望当局能开恩,让家属来见一面,但事实上是不可能的。因为楚园这个地方原本就是保密的,是军统背着司法部门搞的。司法部门正为抓不着这帮汉奸而与戴笠闹别扭呢,如果六七十人的家属都蜂拥而来,岂不像赶庙会一样了吗?还有何秘密可保?所以现在有的文章里讲,军统方面允许盛老三和梁鸿志的家属前来探亲,那是没有根据的。

虽说家属不能来探望,但楚园当局还是给了点小小的优待:需要家里送菜的,可以写张纸条交给楼下的看守人员,由看守人员通知家属,把菜送到一个指定的地点,再由看守人员集中送进楚园。同时楚园原本安排的饭菜也加以改善。这项“优待”一宣布,大家都很高兴。

最兴奋的是吴蕴斋。吴蕴斋是金城银行上海分行的经理,与周作民是同乡,祖上是镇江一带的大盐商,家里很有钱。他本是日本早稻田大学商科毕业生,忠厚本分,于是成了周作民拉拢、依靠的对象,曾任上海银行公会会长。抗战中在上海轮到出头露面的事情,周作民不出面,就推吴蕴斋出面,比如接办《新闻报》等事。结果抗战胜利后周作民没事,吴蕴斋倒进了楚园,所以他一肚子窝囊气。我曾问过他对周作民的看法,他直摇头,叹口气说:“唉!怎么说呢?”

中国的名菜几乎都与盐商有关。维扬菜就是扬州、镇江、淮城一带的盐商们“吃”出来的,而且代代相传,越吃越讲究。扬镇帮的银行家和钱庄老板们,几乎家家都有个“看家”的厨子。谁家的厨子名气响了,办家宴时大家还借来借去的。所以那时候,最好的饭菜并不是在饭店里,而是在银行家的家宴上吃的。吴蕴斋的厨子姓李,是个大胖子,烧一手淮城菜,比扬州菜还要细,很有名气。吴蕴斋几个月关下来,一听说可以叫家里送菜来,顿时高兴得不得了。(https://www.daowen.com)

我过去在他家吃过饭,深得其中佳味,所以怂恿他多带点来。他被我一“抬举”,即刻摆出“高姿态”:“曜东,你想吃点什么?”我毫不客气地一口气点了三个大砂锅:“斩肉、酥鱼、十香菜!”斩肉即扬州狮子头,不过狮子头分斩肉和剁肉,不一样的。斩肉是指把肉切成小肉丁拌入馅,别具风味;酥鱼是镇江的,油炸河鲫鱼,再加料烹制,酥软可口,火候极为要紧;十香菜是用香菇丝、扁尖丝、冬笋丝、百叶丝等十种菜烹制的炒素。我还特意加了一句:“斩肉不要菜底,全要斩肉!”吴蕴斋一听乐了,说我“门槛精”,回头又“斩”我一刀:“把你的吕宋黄(上等鱼翅)端一锅来!”我说那玩艺儿光“发”料就要“发”一个星期,怎么等得及?而且冷的也没法子吃。过几天菜来了,吴蕴斋家真的是三个满满当当的大砂锅,我家送的是腊味菜和酱鸭,朱博泉家也送进来上好的菜。我们房间唯有唐海安家里没人送菜。当看守人员问他要不要写条子叫家里送菜时,他装得很“牛气”,说:“我不要!”实际上他一被关进来,他那几个女人都跑了,没人给他送菜了。

那顿年夜饭,我与吴蕴斋、朱博泉,又叫了隔壁房间的唐寿民。唐家自然也送进来不少菜。唐寿民的夫人华氏是无锡华家之后,大家闺秀,很有学问,也很能干。我们四个干银行的老朋友凑在一起,共同分享了各家的美味,光是吴蕴斋家的“斩肉”砂锅就干掉了大半锅,开开心心地美餐了一顿。

吃完之后我们才知道,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这么狂吃大嚼的,楚园里一半以上的人,家里没有送菜来。政治上的失败已是如此,家里人再冷落一下,尤其在过年的时候连菜也不送,对他们自然是雪上加霜。所以年夜饭后,楼里的气氛与往日大不一样,沉闷极了。我们几个在大啃大嚼的时候,有点忘乎所以,但吃完之后反而更想家了,一个个心里很不是味道。只有梁鸿志似是没心没肺之人,仍旧一副名士派头,居然还有“食罢临风一欠伸”的雅兴。他的福气也不错,姨太太送来了不少家乡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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