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晚商文化

(三)晚商文化

作为商代晚期都城,安阳殷墟的文化遗存,被称为“殷墟文化”,是晚商文化的集中体现。晚商文化的集中披露,当属1899 年甲骨文的发现,作为一种成熟的文字体系,甲骨文不仅是殷代先民崇神敬鬼、重巫尚卜的实录,也是了解商代社会信息的重要途径。

自1899 年发现甲骨以来,迄今为止共出土殷商甲骨16 万余片,甲骨文字5 000 余字,可释读的有2 000 余字,它涵盖了殷代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其中不乏殷商时代的医药卫生资料。在这16 万余片的甲骨中,记载商代医疗活动的有323 片,415 辞,包括了个人、环境、饮食、人体生理、病理,以及疾病的简单治疗等医疗卫生的各个方面。

“疾”,甲骨文写作图示,像人生病后卧床不起、大汗淋漓的样子,《说文》中“疒(nè),有疾病象倚著(通“着”)之形”,正是取义于此。

最早对甲骨卜辞的医学资料进行专门考释的是我国著名甲骨学专家胡厚宣先生。胡厚宣于1942 年著成《殷人疾病考》一文,认为“殷人之病,凡有头、眼、耳、口、牙、舌、喉、鼻、腹、足、趾、尿、产、妇、小儿、传染等十六种,具备今日之内、外、脑、眼、耳鼻喉、牙、泌尿、产妇、小儿、传染诸科”。嗣后,由于新出甲骨的发现与文字释读工作的进展,现今可考知的商代疾病约54 种,如疾首、疾目、疾耳、疾自(鼻)、疾口、疾舌、疾齿、疾身、疾趾、疾心、疾骨、疾胸等[11]。如:

甲辰卜,出,贞,王疾首亡延。(《甲骨文合集》24957)

甲卜,子疾首亡延。(《殷墟花园庄东地甲骨》304)

“疾首”即“首疾”,“首亡延”为“首疾亡延”的省文,“亡”通“无”,延,缠绵之意;亡延,即头疼很快痊愈。

贞,疾耳,隹(惟)有害。(《甲骨文合集》13630)

丙卜,五日子目既疾。(《殷墟花园庄东地甲骨》446)

贞,王听隹(惟)忧。(《甲骨文合集》11018 正)

癸卜,贞,子耳鸣,亡害。(《殷墟花园庄东地甲骨》501)

贞,有疾自(鼻),隹(惟)有害。(《甲骨文合集》11506 正)

甲辰卜,出,贞,疾舌,隹(惟)有害。(《甲骨文合集》13634 正)

妇好弗疾齿。(《甲骨文合集》773)

庚卜,子心疾,亡延。(《殷墟花园庄东地甲骨》181)

贞,疾止(趾),隹(惟)有害。(《甲骨文合集》13683)

贞,妇孕,其以妇死。(《甲骨文合集》10136 正)

商代先民通过对人体体态特征的深入观察,在甲骨文中对人体体表部位已经有了充分记载,说明当时的人体认知已达到相当的水平,如首、面、目、口、鼻、眉、耳、手、肘、肱、臂、足、胫、膝、趾、项、脊、腹、臀等;也有根据人体不同部位产生的生理功能而定名的,如孕、娩、乳、尿、血等。但对人体内部的脏腑组织记载不多,只有“心”字。

甲骨文记载的内、外、妇、儿、眼、口腔、耳鼻喉各科疾病有20多种,其中大多是按照人体的体表部位来区分的,如疾首(头病)、疾天(巅顶)、疾目(眼病)、疾耳(耳病)、疾口(口病)、疾齿(齿病),疾舌(舌病)、疾自(鼻病)、疾项(项病)、疾手(手病)、疾肘(肘病)、疾肱(肱病)、疾身(腹病)、疾尿(尿病)、疾足(足病)、疾膝(关节病)、疾胫(胫病)、疾止(趾病)、疾育(产科病)、疾子(小儿病)等。甲骨文中记载的疾病也有一些是根据疾病的主要特征命名的,如“疾言”,即说话困难或发音嘶哑;“疥”,是因易于结痂而得名;“蛊”,表示腹中有寄生虫;“龋”,为虫蛀牙齿。这说明当时人们对疾病的认识已涉及五官科疾病、内科疾病、外科疾病、妇产科疾病、小儿科疾病等常见各科疾病。

此外,甲骨文中还有“疾年”“疾于四方”的记载,疾年指多病之年,似指流行性疾病。如:

贞,有疾年其死。(《甲骨文合集》526)(https://www.daowen.com)

壬辰卜,其宁疾于四方,三羌又九犬。(《小屯南地甲骨》1059)

通过分析考古发掘所获得的殷墟中小型墓葬居民骨骼病理状况,可以发现,墓葬所属居民骨骼创伤出现较多,有骨质压痕、骨质砍创、线状骨折、塌陷性骨折、孔状骨折、压缩性骨折及关节脱位,并发现有先天性骨关节病腰椎骶化和骶椎腰化,骨骼非特异性感染类骨病化脓性骨髓炎、退行性骨关节病骨肿瘤、骨关节营养及代谢性疾病、眶顶板筛孔样病变、多孔性骨肥厚等骨骼病变[12]。

殷商先民虽然对人体的疾病有了较为具体的描述和记录,但由于认知水平的限制,尚未能对疾病的致病原因做出较为合理的解释,加上当时重巫尚卜的思想,很自然地,先民们就将致病病因归为天神上帝及已亡先祖的降罪。如:

帝降疾。(《甲骨文合集》18756)

丁巳卜,贞,亡降疾。(《甲骨文合集》14222)

贞,王疾不隹(惟)大示。(《甲骨文合集》13697 正甲)(大示,殷先王)

为了使疾病消除,让“神灵息怒”,殷商先民常常献祭于神灵、祖先,以祈求疾病的痊愈。而“巫”这种“沟通天人”的使者,不自觉地扮演了“医师”的角色,成为世界上第一批“医师”,为人间疾病的痊愈而乞灵于鬼神。有时商王本人还直接充当巫师为自己驱除鬼神作祟。如:

庚戌卜,朕耳鸣,有御(祭祀仪式)于祖庚(殷商先王)……

庚戌卜,余自御。(《甲骨文合集》22099)

医,繁体作“醫”或“毉”,今体简化为“医”。《公羊传·隐公四年》云“钟巫之祭”,何休注曰:“巫者,事鬼神祷解以治病请福者也。”《广雅》:“毉,巫也。”王念孙《疏证》曰:“医即巫也,巫与医皆所以除疾,故医字或作巫作医。”从“毉”字的字形来看,很好地说明了医源于巫的密切关系。汉代典籍《韩诗外传》记录:“上古医曰茅父,茅父之为医也,以莞为席,以刍为狗,北面而祝之,发十言耳,诸扶舆而来者,皆平复如故。”也是《素问·移精变气论》中“古之治病,惟其移精变气,可祝由而已”的一个旁注。巫医的兴起,是人类历史进程的必然,它既是当时相对简陋的原始医疗手段,也是历史长河中相当长一段时间内的一种重要治病手段。

甲骨文中还有一种字形图示,胡厚宣先生认为,“我意图示(殷)字左旁从又持↑,又即手,↑在古文字乃矢镞弋箭之一端,像尖锐器,疑即针,↑者示针之一端,尖锐有刺,图示字盖像一人身腹有病,一人用手持针,刺病之形。”[13]此说尚有争议。

甲骨卜辞中还有一些记载,也能说明殷人治病的方式,如:

丁亥卜,贞,汝有疾,其水。(《甲骨文合集》22098)

疾,亡入。(《甲骨文合集》22392)

亡入,疾。(《甲骨文合集》22390)

图示

甲骨文“灸”字拓片

卜辞中的“水”与“疾”连用,似指通过沐浴或洗浴来治疗疾病。“亡入,疾”,则似乎说明应对疾病进行躲避,或指流行性疾病。

原始社会时期,人们通过社会实践,认识到了环境卫生的重要性,聚落地内的居住区与墓葬区的分离,是先民重视环境卫生的主要表现,商代沿袭了这种措施。动物圈养也可以说是最早的人畜分离措施,甲骨文中也有相应记载:“王畜马在兹厩。”(《甲骨文合集》29415)

商代不少遗址还建有排泄污水的地下陶制管道或明暗沟渠等设施。如中商文化时期的偃师商城不仅有排水暗渠,还有排水明渠。晚商殷墟王邑也建有防治洪涝和排泄污水的明渠和石坝。有的生活区内还有地下排水管道的敷设[14],如殷墟白家坟东地的族邑,在一处夯土建筑基址下又埋有长约16米的陶排水管道[15],殷墟发现的陶质排水管道,有子母扣、三通转向接口等多种类型,可见当时的排水设施非常完善。小屯宫室区一带发现的商代水井,四隅有木质井圈[16]。殷墟刘家庄发现的两眼水井,一眼为长方形水井,井口长2.3米、宽1米、深5.3米,四壁规整光滑,井底平坦,南北井壁有对称脚窝7对可供上下作业;另一眼为圆井,井深4.8米,井口下筑出两层台阶,最下挖成一圆形竖井[17]。殷墟白家坟东地的族邑发现水井3眼[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