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所40周年所庆忆吴建民大使
王荣华
2021年是上海社会科学院国际问题研究所建所40周年，在这个重要的日子里，回顾研究所的发展历程，对提升国际所的凝聚力，推动全所不忘初心、砥砺前行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回首往事，我深深感到国际所的成长和发展离不开那些老领导、老朋友的无私帮助，其中非常重要的一位是前驻法大使吴建民。
我和吴大使初次见面时，他还在荷兰当大使，我们可以说是一见如故。在之后20多年的交往里，吴大使成了我的良师益友。他充满传奇的外交生涯，理性真挚的爱国情怀、孜孜不倦的学习精神、温文尔雅的智者风范，给我留下深刻印象。他长期观察和分析国际形势与中国外交，给我们留下了很多宝贵的精神财富，他在论著中纵论天下大势的顺逆成败、解读国际关系的外交密码，让我们有机会感悟大国外交的中国智慧、领略外交华章的独特魅力。
吴大使是一位具有国际视野、家国情怀的卓越外交家。他在半个多世纪的外交生涯里，从资深外交官到外交学院院长，从日内瓦挫败反华提案到推动中西文化交流，从被法国总统希拉克授予“大将军”勋章到毫无悬念地被推选为国际展览局主席，从走向世界、讲述中国到回归中国、著书育人，都是以一颗赤诚的爱国之心，用源源不竭的智慧与精神，为我们国家的外交事业作出了极为重要的贡献。
这些经历使吴大使对国际问题的观察与分析相当独到，其中他有几个特点比较鲜明：一是国际性，他能运用国际视野观察和分析日趋复杂的国内外形势。他提出，不仅要从中国看世界，还要从世界看中国，要爱祖国、要爱人类，这让人很受启发的。今天我们遇到的很多国际问题，有不少是由自我认知和他者认知的矛盾所引发，吴大使提出的从世界看中国和从中国看世界是一个有机整体，有助于提高我们的认识水平。二是专业性，他明确提出需要学习和运用外交、历史、经济、社会等方方面面的知识，从专业的视角分析问题、提出建议，就会比较客观、比较理性。用掌握专业知识的人做专业的事，对我们提高决策的科学性具有很强的指导意义。三是预见性，他通过国际比较、历史借鉴、专业分析，对很多问题的判断很有预见性。例如，2004年，我邀请吴大使到上海社会科学院做报告，当时正值美伊战争，且美国取得节节胜利，国内很担心美国在美伊战争后会把矛头对准中国。吴大使当时就认为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他分析指出，虽然美国在美伊战争中暂时取得胜利，但却从此与整个阿拉伯国家为敌，美国将很难脱身，会有一大堆麻烦。他提醒中国要抓住机会，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后来的事态发展证明吴大使的判断是正确的。
2003年，吴建民大使担任外交学院院长；2004年，我开始担任上海社会科学院党委书记兼院长。由于我与吴大使早就熟识，外交学院与上海社会科学院建立了紧密的合作关系。吴大使与上海社科院、上海国际问题研究中心的感情特别深。在他担任外交学院院长期间，上海社科院邀请吴大使做客高层论坛，并聘请他为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院名誉院长。
2005—2009年，吴建民大使积极推动外交学院与上海社科院合办了5届“东亚思想库网络金融合作会议”（NEAT）。会议聚集了来自东亚和中国国内的金融专家和国际问题专家，就如何推进东亚金融合作进行了探讨和交流。这几次东亚金融合作会议还得到了财政部、人民银行和上海市政府的关心与支持。东亚思想库网络是由第六次东亚“10+3”领导人会议建立的第一个面向东亚、由东亚各国政府认可的学术研究合作机制，作为东亚思想库网络工作组会议之一的金融合作会议对推动东亚金融合作发挥了积极作用，并产生了广泛的国际影响。每次会议都是在东亚峰会前半年左右举办，国际国内专家学者展开深入研讨，并提出了大量有价值的建议。不少建议被东亚峰会采纳，成为东亚合作的共识。
从2009年开始，吴大使被聘为上海社科院的名誉研究员，并和我共同担任上海国际问题研究中心的理事会主席。上海国际问题研究中心是汪道涵先生设立的上海市国际问题研究协调机构，也是上海社会科学院国际问题研究所的前身之一。担任上海国际问题研究中心理事会主席期间，吴大使以渊博的学识、丰富的实践经验、宽广的视角、高度而敏锐的眼光，指导中心的工作，提携后辈、培养新人，为上海社科院的智库建设作出了突出贡献。(https://www.daowen.com)
每年年初，吴大使都会与中心领导班子商议年度工作安排，对当年的研究主题、关注重点等进行指导。他受聘期间有几项工作相当重要，影响深远。
第一，在吴大使的倡议和推动下，上海国际问题研究中心每年组织召开多次国际形势内部研讨会。这些会议围绕国际热点问题、年初形势预判、年终形势总结等主题，召集上海各高校、智库和研究机构的专家学者进行充分的交流与讨论，并及时形成内部报告，向上海市乃至中央提出许多富有前瞻性、战略性和全局性的意见和建议。这些意见和建议对于上海市领导乃至中央思考、解决所面临的重大问题产生了积极影响。在深入探讨一些重大事件时，吴建民大使每次都会在讨论的基础上给大家做一个深度分析报告，让上海的学者，特别是年轻学者受益无穷。
第二，吴大使推动上海国际问题研究中心发起举办上海亚洲金融合作论坛。在上海社科院与外交学院连续举办5届东亚思想库网络金融合作会议后，2009年，上海国际问题研究中心、上海社会科学院和中国银行国际金融研究所一同发起举办上海亚洲金融合作论坛。吴大使对论坛的筹备和发展提供了细致的指导，强调会务组要听取金融机构的意见，寻求资助，研究确立常设主题，做好舆论宣传等工作，为我们办出高质量、高规格的论坛作出重要贡献。他明确提出，上海亚洲金融合作论坛是一个思考的平台、交流的平台和合作的平台。通过连续举办论坛，对外有利于推动亚洲各国或地区之间增进了解、加强合作，特别是金融领域的实质性合作；对内可以借鉴国际经验，提出好的点子与建议，推进上海国际金融中心建设和浦东金融核心功能区建设。吴大使还提出了浦东新区政府和上海社会科学院合作举办上海亚洲金融合作论坛的建议，为上海社科院参与浦东开发开放起到了推动作用。在我们纪念浦东新区开发开放30周年之际，也不应忘记吴大使的积极贡献。
第三，吴大使不仅是上海社会科学院与中央和北京相关机构联系的桥梁，还以自身魅力为学者提供示范。吴大使与黄仁伟、张幼文、潘光、刘鸣、王健等上海社科院国际问题专家都建立了非常良好的友谊。我们研究中国国际地位提升，在国内率先撰写中国国际地位报告，打响自己的学术品牌，也与吴建民大使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他还常常把外交方面的重要思考和中央亟待研究的重要课题交给上海的国际问题学者来做，实际上，这是带动上海社科院国际问题研究迈上国家高端智库发展的一个重要台阶。吴大使成就卓著，却又始终好学。人们看到的是，吴大使做报告、接受记者采访从不准备稿子；但是我经常看到他一直随身携带一个小本子，无论是在开会、吃饭还是在聊天，也不管对方的身份、年龄，只要有新的观点与重要数据，他都会马上记下来。他取得的成就，与保持好学、不断追问的态度有着很深的关系。吴大使讲话可以洋洋洒洒、收放自如，思想深邃、逻辑严密，案例鲜活生动，从不讲空话、套话，有极强的吸引力。他的这些独特魅力，为当时上海社科院的学术骨干成长为业界资深专家提供了示范。
第四，吴大使带领一批青年学者合作编撰第二辑《外交案例》。吴大使在外交学院当院长时，曾开设“交流学”“外交案例”等新课程，他不仅亲自授课，而且领衔编撰了《交流学十四讲》《外交案例》等教材，这些成果既是对其长期驻外经历的经验总结，也是关于外交官培养理念与方式的创新之举。在受聘担任上海国际问题研究中心的理事会主席后，吴大使提出续写《外交案例》的想法，当时他的出发点主要涉及3个方面：一是期望对中国外交官的成长提供有价值的参考；二是研究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的外交大事，特别是研究周恩来总理的外交遗产；三是希望帮助国人认识今天的世界。这样一位资深的外交家和国际名人，与上海社科院的青年学者、博士生和研究生在一起讨论、研究问题，没有思想上的隔阂，没有年龄上的鸿沟，一共召开了20多次写作讨论会，分享自己外交生涯中的亲身经历，手把手地教会这些年轻人总结、梳理和撰写外交案例。课题组一起撰写了20多个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的重要外交案例，给我们留下了一笔宝贵的外交财富。当时的年轻人对他的评价是“坦荡，思想前沿，非常全球化”。如今，这批年轻人都已经成长为上海社科院和国际问题研究所的中坚力量。
可以说，吴大使在上海国际问题研究中心的卓越工作，不仅为中心的发展指明了方向，而且锻炼了队伍、培养了人才，上海国际问题研究中心及上海社科院国际问题研究所的成长离不开吴建民大使的无私帮助。斯人已去，我在怀念这位良师益友的同时，也殷切希望上海社科院国际问题研究所的科研人员们能够秉持吴大使的精神，勤于学习，扎实研究，深入思考，为中国的国际问题研究继续贡献自己的力量。
王荣华：曾任上海市政协副主席，上海社会科学院党委书记、院长，上海国际问题研究中心理事会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