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常开法
上
栖贤寺的开法祖师为智常禅师。智常禅师,又称知常,南岳下二世,嗣马祖道一。传说他目中生有双瞳,也许感觉不适,就用毒药拭擦双眼,弄得双目赤红,因此,人称“赤眼禅师”或“拭眼禅师”。
司马迁在《史记》中描述:虞舜为重瞳子,项羽也是重瞳子。有人据此推测,智常禅师莫非是他们的后裔?有赞其像曰:“知见一何高,拭眼避天位。同观洗耳人,千古应无愧。”
智常禅师遍参知识,如影随形般和南泉禅师在一起,同游大寂和尚门下,得法于马祖道一禅师。
唐元和年间,智常驻锡庐山归宗净院。生徒云集响应,其法风行。
元和十年(815),白居易任江州司马时,常微服访之。长庆元年(821),李渤迁为江州刺史,此前他曾在栖贤大峡谷隐读。长庆二年(822)七月,白居易任杭州刺史,取道庐山,与李渤相遇,畅谈庐山之美、人物之胜,论及慧远遗迹,述及归宗智常善谈禅要。两人同游二林(东林、西林)之后,共访智常。
同年,李渤在石人峰侧牡丹崖下,恢复重建原在江州的宝庵寺,礼请智常禅师住持。智常以寺院原为李渤昔日读书旧宅,将宝庵寺更名为栖贤寺。智常禅师为栖贤寺开山祖师,春夏住栖贤,秋冬居归宗。
陈舜俞在《庐山记》中载:“智常学者数百人。”
智常禅师开示道,古德曾云:“参要真参,悟要真悟。”又说:“大疑则大悟,小疑则小悟,不疑则不悟。”这些都是教育参禅人,要从真实疑情着手,不凭知解为是。若知解得,理会得,有体会处,忽有会心,都只是理上的功夫,文人学士,文字禅者,也都是如此罢了。须明白:说食不饱,终是空言,理仍是理,事仍是事,徒益多闻,增长我见,有何意义?古德有言:“依他作解,障自悟门。”
智常禅师就是告诉禅子们,广求博记,领纳在心,虽曰明了,其实增障。
有僧人请教佛法玄旨深意。智常禅师说,无人能明了。僧人说,以此为精进的方向怎样?智常禅师说,有向即乖,反而背离。僧人接着问,无向如何?智常说,如果连方向都无,那么又是谁来求玄旨呢?接着他说,去吧,没有你用心的地方。
僧人问,这么说,岂不是没有方便之门让学法之人进入?智常说,有啊,观音妙智力,能救世间苦。僧人问,什么是观音妙智力呢?智常挥棒敲了三下鼎盖说,你听见了吗?僧人说,听见了。智常却说,我为何没听见呢?僧人无语。智常拄着手杖走开去。
栖贤寺古僧房
智常也许在说,佛法并无诀窍可寻,渴望成道,并无捷径可走。勉其精进,只求证悟,只有破妄,方能证真。观音救世,还需自救。黄檗禅师曾说:“人欲临命终时,不得有丝毫趣向(拟向即乖),但自忘心,即同法界,便是出世人也。”大意是:人即便到了生命终了之时,都不能存有丝毫向往西方极乐世界的念头,一有此念,即是错谬。只管泯机忘心,则同真如涅槃,这才是真正的出离世间之人。
智常禅师曾与南泉禅师同行,有一天,他们相别。煎茶之时,南泉问道:一路同行,与师兄交谈,彼此了解,此后假如有人要问,佛法终极境界是什么,该作何回答?智常看了看门外说,这一片地挺大的,建一座寺庙蛮好。南泉说,建寺庙的事就暂且放一放,还请你说说佛法究竟吧。智常于是打翻茶铫(带把茶壶)站起身来。南泉说,师兄刚才吃了茶,可普愿我还没吃呢。智常说,你说这般话,怕是连滴水都尝不到了。
智常禅师貌似心不在焉,甚至做出了打翻茶壶的极端举动,就是想让南泉明白,实相非相,不可言说,但有言说,皆无实义。
南泉(748—834),俗姓王,法号普愿。因挂锡池阳南泉山,建南泉禅院,人称“南泉禅师”,也因俗姓王,又称“王老师”。留有“南泉斩猫”的著名公案。
智常禅师并非总是如此严肃,他也十分风趣,然而,行住坐卧,莫非禅意。动静语默,皆有深味。
云岩禅师来参。智常迈出一步,做挽弓的姿势。良久,云岩禅师才反应过来,做出拔剑的姿势。智常笑着说,哎呀,你的动作太慢了吧。
智常禅师想表明,至人用心若镜,不将不迎,物来则应,过去不留。
一次,智常进菜园摘菜时,用棍子画了一个圆圈,将一棵菜围起来,并对大家说,不要轻易动这棵菜。众人不敢动。过一会儿,智常过来,看到那棵菜还在,便提起手杖指着众僧说,这些家伙,没一个是有智慧的。
他想说明,学我者生,似我者死。一味因袭,固守樊篱,不懂创新,就会走进死胡同。
还有一次,一名官员来访,智常拈起帽子的两根带子,笑问来客,你会吗?来客说,不会。智常说,原谅我老头畏寒,不脱帽子啊。
智常具有慧远风范,沙门不敬王者。佛门高尚其事,不以世法为准则,不敬王侯,超脱贪妄,化导世俗。
一日,大愚禅师向智常辞别。智常问道,你到什么地方去?大愚说,我到别处学五味禅去。智常便说,别处有五味禅,我这里只有一味禅。大愚问,什么是一味禅?智常出手便打。大愚抬手避让,忽然大悟,连说,会了,会了!智常说,说来听听。大愚正准备开口,智常又挥手打去。
天龙和尚一指禅,一根指头竖一辈子,唯以这种方法接引人,意为只于此处得力,足矣。智常一味禅,乃有异曲同工之妙,为纯一无杂之最上乘禅,即顿悟之道。
五味法,于此一平等法中,于此不可分别之本际处,而强作分别,实有画蛇添足之嫌。
历代祖师实无有许多般法,乃至无一法可得,真实不虚。法多则是心多,心空则法空,心法两俱空,始解心心法。
后来,大愚访黄檗禅师,将这天的情景描绘出来。上堂时,黄檗说,马大师教出了八十四个善知识弟子,接引众生时,个个“屙漉漉的”,拖泥带水,大多不能做到如马祖一样杀活纵横,大机大用。唯有智常直截了当,干脆利落。
下
李渤,字浚之,唐朝诗人。曾与其兄李涉同在庐山白鹿洞、李渤垄、栖贤寺等地读书。李渤养白鹿以自娱,时人称“白鹿先生”,其读书处称“白鹿洞”。
他曾将白鹿洞修葺一新。至今白鹿洞书院还存有李渤先贤祠。李渤曾任江州刺史,在南湖筑堤,后人命名为“李公堤”。
唐穆宗长庆元年,李渤出任江州刺史。
李渤曾请益智常,教理中所说的须弥纳芥子,我没疑问,须弥山容纳小小的一粒芥子,绝非问题。可是,要说芥子纳须弥,一粒芥子要容纳须弥山,莫非妄谈?
智常禅师说,人皆说您读万卷书,是吗?
李渤沉吟了一下说,勉强算是吧。
智常说,您的脑袋从上到下,也不过一颗椰子大,那么请问万卷书往哪里装了呢?
李渤无语,唯俯首而已。
《释氏资鉴》载:“佛心才云:芥纳须弥物地疑,琴书抛下扣禅扉。忽闻万卷难藏处,瞥转禅机唯自知,唯自知,丹桂和根拔得归。”
又一次,李渤问智常,经律论三藏,到底在说什么?智常举拳示意说,明白吗?李渤说,不明白。智常说,你这个饱学之士,连拳头也不认识?李渤讪笑着说,鄙人实在不懂。智常便说,遇人即途中受用,不遇即世谛流布。
智常所说,颇令人费解。圆悟祖师曾垂示:“会则途中受用,如龙得水,似虎靠山;不会则世谛流布,羝羊触藩,守株待兔。”显然,智常禅师的话从此化出。
真正过来人,对内对外,对己对人,不论是万法归一,或是心生种种法生,他都自由自在,如龙在水,如虎在山。假如在世间种种因缘中,完全没有自己的主张,听人怎么说怎么好,找不到自己的主人,就像羝羊触藩,进退两难,守株待兔。
一次,智常禅师正锄草间,有位讲僧前来参学。忽见一条蛇从面前游过,智常禅师当即挥锄,将其一斩两断。
讲僧哂笑说,智常禅师,我乃向慕已久,今天到此,看到的原来却是个粗鲁的和尚。丝毫不掩饰其失望之态。
智常说,你出言如此不逊,到底是你粗鲁,还是我粗鲁呢?
学僧问道,什么是粗鲁?
智常将锄把竖起,立在面前。
学僧又问,什么是精细?
智常举锄作斩蛇状。
智常以身示教,一时学僧云里雾里,根本不知其意。
稍后,学僧便说,这么说来,那我就依师而行?
学僧道力未到,怎能依而行之?真要依而行之,势必贻误终生。
智常便说,照我这样去做,就暂且放一放吧。
接着智常又机锋一转,出其不意地发问,你于何处见我斩蛇?问话来得非常突然,对方如遭电击,不是因为事实存在与否,而是因为完全出乎意料,猛然遮断了话头。
学僧摸不着头脑,脑中一片空白,竟无言以对。他不知道刚才那一幕是梦里,还是当下。
禅宗史上曾有南泉斩猫公案,初看似乎杀生犯戒,但不宜做狭义之解。智常斩蛇,乃具异曲同工之妙。智常教诫学僧不要停留在见闻知觉上,要割断常情常识,照顾当下,不生分别。
南唐朱遵度在《栖贤寺碑》中这样品评智常:“绍远公之能事,皆唐代之伟人。当其海众云臻,法幢峰立,如声召响。”
康熙版《南康府志》记载,智常住持归宗、栖贤时,创立双剑峰下黄岩寺、石人峰下上塔院、兴国院、都昌重兴寺、建昌华昙院等,并建有栖贤寺寒泉亭等。
示寂,葬于石人峰下西北邃谷中,其墓塔人称“赤眼禅师塔”。塔前立有石像,凛然如其生时。唐文宗赐谥号“至真禅师”。北宋建隆二年(961),庐山仍属南唐,后主李煜追谥智常禅师为“智真禅师”,赐其塔为“至觉禅师妙相之塔”。
陈舜俞在《庐山记》中载:“由塔院至栖贤禅院十里,其间乔林繁阴,上蔽烈日,行者过之,必爱而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