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还俗
上
前两天,几位僧人同参栖贤寺。其中一位是彭泽来的,穿着厚厚的棉衣,身材魁梧,戴副眼镜,不苟言笑。我向他打听,彭泽的寺庙是否有位俗姓邢的广东籍老和尚?他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说,是不是今年往生的那位法师?
我一惊,顿觉悲从中来。就在去年,我辗转知晓老和尚住在彭泽一家小庙后,想通过有司打通关节去看望他,谁知却被他婉言谢绝了。没想到才过半年,他就圆寂了。
这位彭泽来的年轻僧人还补充说,老和尚屏息诸缘,一心究道。小庙屋老桷朽,有衲子投诚愿充修造,老和尚辞却不受,唯求修道,不愿被惊搅。
事情还得从头说起。“文革”前,庐山回龙庵有位尼姑如醒,从北京把自己16岁的外甥女带来江西。女孩出生于1938年,高中毕业,十分漂亮,还吹得一手好笛子。她先到庐山仙人洞,后至五佛寺,再住木瓜洞,法号“六仙”。那里烧炭的多,六仙不时遭人骚扰。她昼伏夜出,在躲避中度日。
之后,六仙离开木瓜洞,和姨妈一道来栖贤寺。她们住在大澄和尚做的寮房里。那栋房子坐西向东,共四间房,实际是三房一厅,最北一间有扇房门朝外。六仙和姨妈一人一间。她们在栖贤寺住有两年以上。
建造那栋房子时,堪舆先生张人伟还是个七八岁的孩子,当时替寺庙做小帮工。
那时,张人伟常到庙里来玩。六仙待他好,常抚摸他头,叫他“大毛”。他说,六仙是北方人,喜吃饺子。她年方三十,的确生得漂亮。后来六仙去了山北的莲花禅院,他看风水时,前后去看过她两次。那时她得了糖尿病,见面还叫他大毛。此是后话。
当时,星子城里听说栖贤寺来了位貌若天仙的女众,一时倾城空巷,路上行人络绎不绝,纷纷以争睹芳颜为快。有的停车观音桥,趋步而前;有的不惮路遥,兼程而至。久之,六仙乃避不见人,姨妈便替她挡驾。一些痴汉不见不散,守候斋堂,伺其用斋,必欲见一面而甘心。看见过六仙的星子人,都“啧啧”交口称赞,说:“世上好看,难以尽数。”
据说,六仙至少1.65米的个头,身材苗条,皮肤白皙,气质高雅,一口标准的北京话。祖籍是河南伊川,在北京读书,因失恋出家。
下
“文革”中,九江的僧侣大多集中在沙子墩一个叫茶庵的地方,而庐山的僧人则集中在海会寺。六仙自然也去了海会寺。当时,海会寺只剩下一间大殿,没有围墙,没有僧人,成了一个竹木加工厂。(https://www.daowen.com)
五老峰下有个龙云寺,广东籍邢和尚就住在那里。他个头矮小,但人极精干,人称“小师父”。他精通机械,擅修钟表,会符咒。据传,他符箓一画,老鼠叫来就来,叫走就走。他原在地质队工作过。
其时,红卫兵将六仙和邢和尚不由分说关在海会寺的一个房间里,用老百姓的话说,是逼他们“搞鬼”,强迫其还俗成亲,否则中止粮油供应,断绝生活来源。公社文书胡开培经手开具了结婚证书。
后来,他们生有两个女儿。六仙临产时,由林场职工抬至医院。她对老接生婆说,哎哟,丑死了,真是造孽啊。她满面羞愧,双手遮脸,不欲视人。每生一胎,她都要不停地念诵“阿弥陀佛”。
修惟丘当年是江西共产主义劳动大学(后简称“共大”)的工宣队员,他从校医务室的疫苗记录簿上发现,当时海会寺集中了二十多名僧侣。
他回忆,1975年他来到共大右侧的护林点,在两栋石头房子中的一间,见到了邢和尚一家人。他家室内陈设简陋,但非常整洁。一对夫妇带着两个女儿,两个孩子均出生在20世纪70年代初期。他进门就说:“老师父,我们是工宣队的,来看看您家生活是否有困难。”
显然,他们很少与外界交往,见到干部便惶惑不安。两个女孩一时愣住了,睁着惊恐的眼睛,一眨不眨,不知来人所欲何为。女主人模样很一般,只是显得很腼腆,言语极少,然相貌庄严。工宣队曾组织共大学生帮他家砍过柴。
后来,修惟丘还见过邢和尚一次,他手里拿着一只小闹钟,到共大校园里四处找人未果,最后只能独自站在篮球场上干等。显然他帮谁修好了,要归还给人家。
“文革”后,邢和尚与六仙离婚,重归佛门。六仙的称谓不知何时改为“大悟”,她带着两个孩子,搬往庐山莲花洞附近的莲花禅院。
有人回忆,大悟后来住莲花禅院,从外貌上,看不出她原来到底有多漂亮,不过是五官端正、身材适中罢了,很普通。也许因为那些美丽全给岁月和病痛消磨殆尽了,也许是最初介绍她的文章为了追求轰动效应,而失之于夸张。
大悟称莲花禅院住持敬修法师为“师太”。师太对大悟百般呵护,一应事务,悉由师太包办代替,包括对她女儿的抚养和教育。禅院来客,也是师太出面接待,大悟顶多倒倒茶,之后则退守一旁,不声不响,安重寡言。就连孩子读书,都是师太亲自接送照管。平时就只有师太和大悟在寺庙,周末两个孩子才从学校回来。
师太乃九江县人氏,身材高大,出家早,修行好。
后来,师太和大悟先后坐脱于莲花禅院。
邢和尚的弟弟多次劝他回粤养老,甚至为此专程来过九江,但老和尚道心孔切,不肯回籍。他悄然住在彭泽县一座小寺庙,谦卑自牧,一心办道,矻矻穷年,直到示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