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罗汉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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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万承苍所撰《栖贤寺五百罗汉图记》载,康熙年间(1662—1722),奉天铁岭人金世扬少游庐山,在栖贤寺读书,并许下大愿,他年得志必当酬报山神。
(明)唐寅——《庐山三峡桥》,亦称《匡庐图》
30年后,金世扬以河南观察升任苏州布政使,掌管一省之财赋人事。他想,该还愿了。于是,他千金聘请画师许从龙,来官邸画画。
许从龙,浙江嘉善人,移居常熟,人称“许虎头”(东晋著名画家顾恺之的小名为“虎头”)。历七年之久,于康熙四十六年(1707),终于画毕,共200轴罗汉图,是为《五百罗汉图》(以下简称《罗汉图》)。
1712年,金世扬将《罗汉图》精美装裱,分贮八箱,租用专船,运抵南昌。于“浴佛节”(四月初八)展出,全城为之倾倒。远近观礼者达数万人之多,皆叹为观止。
不久,金世扬将图运至栖贤寺,赠予该寺,永久供奉。至此,终于了却一大夙愿。
《罗汉图》,每幅长八尺余,宽近四尺。题材皆出自佛教典故,有“法海茫茫”“济度苦津”“韦驮护法”“佛国在彼”“法轮如意”“佛像诵经”等。每幅绘有罗汉一至数位,错落有致,远近呼应。罗汉高者近一米,低者不盈尺。其衣着、姿容,各具风貌,无一雷同;画面栩栩如生,观者如临其境。正像有人所概括的那样:“精妙之状,不可名焉。”
中
所贵难得之货,怎能使民不盗?《罗汉图》注定命运多舛。
1850年,栖贤寺遭兵燹,一次损失《罗汉图》达70余幅。
1911年,一名军阀从寺僧手中强行买走一幅。
1935年,一名美国游客从栖贤谷浴罢归来,入寺歇息,忽见堂前所挂《罗汉图》,甚是惊讶,目放绿光。便问住持能印,是否出售?能印说,不可。美国人趁能印烧水空当,取下一幅,悄然卷逃,追之不及。
1938年,星子沦陷。1940年,星子县伪县长罗福初两次从栖贤寺共取走七幅《罗汉图》,取悦日军。
日军并不满足。1943年重阳节前夕,驻星子日军百余人,前往栖贤寺夺画。星子游击队闻讯后,赶往途中堵截,双方在阮家牌发生遭遇战,日军败走县城。
数日后,日军又从周边调集数百人予以报复。将阮家牌、高家岭一带村庄焚毁殆尽。下午闯入栖贤寺,此时能印住持已随游击队进山,将《罗汉图》密藏于神龛之下。
日军搜索一遍,一无所获,便抓走了两名沙弥和七名山民,劫走法器如玉佛、舍利等。行前放火烧殿。附近广佛庵和尚率领僧众,将《罗汉图》抢救出来。
1944年2月7日,能印住持请星子游击队扼守观音桥,自己同村民一道趁着夜色,将《罗汉图》用船运抵尚未沦陷的都昌县境内,呈交流亡于此的星子县政府代为保管。
抗战胜利之后,星子县政府却迟迟不归还《罗汉图》。1946年9月5日,江西省政府主席王陵基视察秀峰寺,该寺住持广宁(星子县佛教协会主席)声请归还《罗汉图》事宜。
王陵基在呈文上批示:“所呈文节,均属实情。委员长(蒋介石)对此古画甚为重视,自应准为发还。能印要前县长张国猷会同现任县长刘相共同负责,如数发还,并不得短少一轴,是为至要。”(https://www.daowen.com)
同年9月8日,能印住持手持批文,走进星子县政府,将《罗汉图》奉回,重又供奉于栖贤寺。
下
然而,此事还远未完结。
1948年夏,外地来了一名法号“小颠”的和尚,年逾50,挂单栖贤寺,自称出家前曾是张学良的警卫,因少帅兵变不成,反受软禁,而看破红尘,乃出家为僧。此时,能印和尚已往九江龙泉寺住持,栖贤寺暂由副寺果一和尚负责。
小颠和尚常去星子县城访友,原来他与驻星子部队的一位情报营长是老乡。小颠和尚趁果一不备,盗走《罗汉图》一幅。见未被发现,又用松缎裹藏两幅。正欲出外,撞见沙弥,只好将《罗汉图》藏于僧房板壁间。
此时,地方绅士项作壁和江文荣同广佛庵住持广宁有隙,项、江两人风闻《罗汉图》被盗,特来查验,果真发现少了三幅。于是,他们向星子县政府告状:广宁盗卖《罗汉图》。
广宁虽为栖贤寺代理住持,但已多日不在栖贤寺。如此,就追究至果一,果一遂为星子县政府抓捕。
果一法师,俗家姓刘,名明益,1922年生于湖北省松滋县(今松滋市)农村。1945年剃度出家,法名果一,号道心。先后担任归宗寺维那、副寺。后移锡栖贤寺,任副寺。
狱中,果一回顾近期诸般人事,始觉小颠形迹可疑,提审时他说出了自己的看法。星子县法院速往栖贤寺捉拿小颠,岂料小颠已从营长处得知事情败露,去九江乘客轮逃之夭夭了。
接下来,果一自是难脱干系,在狱中羁押218天,饱受牢狱之苦。多亏狱友,他才最终洗尽冤屈。
狱友姓白,40多岁,原为49旅文书。49旅是国民党军在江苏招募的杂牌军,被解放军所败,在星子县整编。白某当初是自愿买壮丁入伍的,他精通文墨,被起用为文书。
数月后,白某奉命起草军令,通知各团务必于某日下午二时开拔至安徽蚌埠,与解放军作战。谁知军令竟出现了本不该有的失误,谬将“下午二时”书为“午夜十二时”。部队行军整整晚了十个小时,致使一团士兵未能按时与主力会合,在途中被解放军全悉歼灭。白某遂有通敌之嫌,依军法当斩,被打入死牢。
《罗汉图》局部
(左上)刮耳候友(右上)羊车登途
(左下)云游相遇(右下)坐麟出游
随着战争的推进,开赴安徽作战的49旅全军覆没,在星子县的留守部队惶惶不安。白某获此信息,托人去找留守长官,请求保释出狱。该长官相信白某与共产党暗中有联系,想给自己留条后路,加上又是老乡,收了些银子,就同意保释了。
出狱时,白某分文皆无。果一向熟人借了几块银元给他做盘缠,并好奇地问他,“你是共产党员吗?”白某笑而不语。稍停,白某又低声说:“往后,我们南京见。”果一似乎明白了什么,就托他给法雨寺师兄带信,请其设法搭救自己。
果然,白某找到了法雨寺的新道法师。法师结识过江西警备部司令,便提请他派人到星子县重勘《罗汉图》遭窃案。这时,小颠藏在板壁间的《罗汉图》也已被发现,加上小颠的逃亡,便排除了果一作案的可能。
时隔七个多月,果一终被释放,得见天日。出狱的那一刻,果一走在星子县大街上,脚下有些飘浮,看着熙熙攘攘的人流,他流下了眼泪。此时,人们在悄声传递着解放军渡江的消息,果一意识到,这天,很快要变了。
1961年,果一迁锡东林寺,他为东林寺尽瘁二十余年,把一所残垣断壁的破落道场,中兴重建为庄严名刹。晚年,担任过中国佛教协会常务理事、江西省暨九江市佛教协会会长,以及江西省政协常务委员等职务。1994年示寂,世寿73岁,僧腊(出家剃度)、戒腊(受戒)各50年。
1949年以后,《罗汉图》仅剩110幅。九江地区文化部门将《罗汉图》调往庐山文物陈列室(庐山博物馆前身)收藏。
“文革”时,《罗汉图》被军民转移至密室,才得以秋毫无损。
“文革”后,庐山管理局划拨巨资,将《罗汉图》装裱一新,善加珍藏。经多方寻觅,早年遗失的两幅图也已完璧,现在共有112幅。
《五百罗汉图》为国家一级文物,康有为称之为“庐阜镇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