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薇翁
第四章 黄将军
黄靖南得功微时,与二孝廉赴都,途遇响寇。孝廉惧,长跪献资。黄怒甚,手无寸兵,即以两手握骡足,举而投之。贼不及防,马倒人堕。黄拳之臂断,搜索而归。孝廉服其勇,资劝从军,后屡建奇勋,遂腰蟒玉。
晋人某,有勇力,生平不屑格拒之术,而搏击家当之尽靡。过中州,有少林弟子受其辱,忿告其师。群谋设席相邀,将以困之。既至,先陈茗果。胡桃连壳,坚不可食。某取就案边,伸食指敲之,应手而碎。寺众大骇,优礼而散。
【译文】
靖南侯黄得功在微贱的时候,和两位举人一道去京城,路上遇到拦路抢劫的响马。举人怕得要命,跪在地上献出钱财。黄得功愤怒已极,手里却没有一件哪怕是很小的武器,就用两只手抓住骡子的腿,举起来就投向响马。这帮盗贼来不及防备,只见马倒了下来,人也跟着掉了下来。黄得功挥拳打断了响马的胳臂,把响马的全身搜索了之后才回来。举人佩服黄得功的勇敢,就出钱劝说他去参军打仗,后来屡次建立奇伟的功勋,于是成为服蟒袍,腰玉带的将军。
山西省的某个人,有很大的力气,生平却不屑于学什么拳击的技艺,可是善于搏击的专家面对他都会败下阵来。某人路过河南地区,有一个少林寺的徒弟受到了他的羞辱,就气愤地把这件事告诉师傅。大家一道商量准备酒宴邀请他,然后再把他围困起来。某个人来了之后,首先摆上茶水瓜果。核桃是带着壳拿上来的,硬得没有法子吃下去。某个人把核桃拿过来放到桌子的一边,再伸出食指敲一下,随手就破碎了。庙里的和尚看到之后大为惊恐,在用优厚的礼节招待了他之后,就解散了。
医术
张氏者,沂之贫民。途中遇一道士,善风鉴,相之曰:“子当以术业富。”张曰:“宜何从?”又顾之,曰:“医可也。”张曰:“我仅识‘之无’耳,乌能是?”道士笑曰:“迂哉!名医何必多识字乎?但行之耳。”既归,贫无业,乃摭拾海上方,即市廛中除地作肆,设鱼牙蜂房,谋升斗于口舌之间,而人亦未之奇也。会青州太守病嗽,牒檄所属征医。沂固山僻,少医工。而令惧无以塞责,又责里中使自报。于是共举张。令立召之。张方痰喘,不能自疗,闻命大惧,固辞。令弗听,卒邮送去。路经深山,渴极,咳愈甚。入村求水,而山中水价与玉液等,遍乞之,无与者。见一妇漉野菜,菜多水寡,盎中浓浊如涎。张燥急难堪,便乞余沈饮之。少间,渴解,痛亦顿止。阴念:殆良方也。
比至郡,诸邑医工,已先施治,并未痊减。张入,求得密所,伪出药目,传示内外。复遣人于民间索诸藜藿,如法淘汰讫,以汁进太宁。一服,病良已。太守大悦,赐赉甚厚,旌以金匾。由此名大噪,门常如市,应手无不悉效。有病伤寒者,言症求方。张适醉,误以疟剂子之。醒而悟之,不敢以告人。三日后,有盛仪造门而谢者,问之,则伤寒之人,大吐大下而愈矣。此类甚多。张由此称素封,益以声价自重,聘者非重资安舆不至焉。
益都韩翁。名医也。其未著时,货药于四方。暮无所宿,投止一家,则其子伤寒将死,因请施治。韩思不治则去此莫适,而治之诚无术。往复篮踱,以手搓体,而汗泥成片,捻之如丸。顿思以此绐之,当亦无所害。晓而不愈,已赚得寝食安饱矣。遂付之。中夜,主人挝门甚急。意其子死,恐被侵辱,惊起,逾垣疾遁。主人追之数里,韩无所逃,始止。乃知病者汗出而愈矣。挽回,款宴丰隆,临行,厚赠之。
【译文】
有一位姓张的人,是沂州的贫困之民。有一次在道上遇见一位道士,道士善长相人之术,就给姓张的相了一面,说道:“您应当依靠从事某种技艺才能富有起来。“姓张的说道:“那么我应当干些什么事情呢?”道士又看了他一眼,说道:“当个医生是可以的。”姓张的说道:“我只不过认识‘之’啊,‘无’啊几个字罢了,怎么能够去当医生呢?”道士笑着说道:“您也太迂阔了!那些著名的医生,为什么要一定多认识几个字呢?只要能够行好医术就行了。”
回到家里之后,贫穷而没有职业,就搜罗流传各地的民间偏方,再到集市上找块地方摆个摊儿,摆上鱼牙、蜂房等草药,就这么着依靠叫卖野药来养家糊口,人们也没有把他当回事。后来正碰到青州府的知府得了一种总咳嗽不止的病,传下公文到他管辖的地方征召医生。沂州本来就是偏远山区,缺医少药。而县令们又害怕没有办法搪塞责任,就再责成各地里长,让他们自己把医生报上来。于是乎大家都推举姓张的去给知府大人治病。这样就下令立刻召姓张的去府里。当时姓张的正得了一种痰喘的病,自己的病还治不好呢,听到召他的命令就特别害怕,表示坚决辞谢不去。县令不听他的,最终由驿站把他传送到州里。路上经过一座深山,张某人突然渴得不得了,咳嗽也更加厉害起来。就进到一个村庄里找水喝,可是山里边水的价钱等同琼浆玉液,求遍了全村,也没有人给他水喝。这时他看见一个妇女在淘洗野菜,菜有很多而水用的很少,因此在那盆里的水又浓又浑,像人嘴里流出的哈拉子一样。姓张的口干舌燥,嗓子冒烟,真渴得受不了,便向那个妇女乞讨那盆里剩下的残汁喝了下去。过了一会儿,渴劲儿解除了,咳嗽也突然停止了。他自己心里一琢磨:这真是个好药方啊。
等到了州里,各地的医务人员,已经先期给知府大人看过病了,可都没有治好病或减轻些病情。姓张的来到府里,要求要有个机密的处所,假装着开出一些药品名目,传给内外知道。再派人到民间去寻求什么藜呀藿呀等野菜,再用山村妇女的办法,把野菜淘洗完了之后,把那残汁送给知州大人,一吃下去,病就好了。知州大人非常高兴,赐给他的赏钱极为优厚,还送一方金字牌匾表扬他。从此姓张的名声远扬,他的门前来看病的人像集市的人那么多,经他一治没有不完全见效的。有一个得了伤寒病的人,说了病情之后,求姓张的给开个药方。姓张的恰巧喝醉了,错拿治疟疾的药给了他。姓张的酒醒之后发觉用错药了,就不敢把这错事告诉给人家。过了三天之后,有带着丰盛礼物亲自登门道谢的,仔细一问,却是那个得伤寒病的人,这个人大吐大泻之后就全好了。诸如此类,不胜枚举。姓张的从此被认为是虽无爵位和封邑而富有资财的大户人家,他更看重这份声誉和评价,因而请他看病的人若没有重金和好车的话,他是不去的。
益都韩老先生,是一位著名的医生。在他还没有成名的时候,曾经到过许多地方贩卖药材。有一次晚上还没有地方住下,后来找到一户投宿的人家,他家的儿子得了伤寒病就要死了,于是请求韩老先生给他治一治。韩老先生想一想,若不给他治病,那么离开这里再也找不到别的住处,而给人家治病又真是没有办法。这样心里七上八下,走来走去,用手搓着身体,流汗成片,用手一捻,就像小药丸那么大了。忽然那么一想,就用这个小泥丸蒙骗他一下,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害处,即便到天亮那儿子不见好,我自己也赚了一个夜里的寝食安饱了。于是就把那个泥丸交给那家主人。半夜的时候,那位主人急着来敲他的门,韩老先生以为他的儿子已经死了,恐怕受到冒犯和侮辱,就惊慌地起床,跳过墙去急忙逃跑了。那家主人追他好几里地,韩老先生没有地方可逃了,才停下步来。这才知道,那个病儿出了汗之后已经好了。把韩老先生拉了回去,设宴招待得极其丰盛。临走的时候,还赠送给他很多东西。
藏虱
乡人某者,偶坐树下,扪得一虱,片纸裹之,塞树孔中而去。后二三年,复经其处,忽忆之,视孔中纸裹宛然。发而验之,虱薄如麸。置掌中审顾之。少顷,掌中奇痒,而虱腹渐盈矣。置之而归。痒处核起,肿痛数日,死焉。
【译文】
有某一个同乡的,偶然在树荫下面坐着,顺手在身上摸到一个虱子,就用一个纸片包裹起来,塞进树窟窿里就走了。后来过了两三年,这个同乡人经过这个地方,忽然间想起过去那件事,一看那个树窟窿里用纸裹着的东西还是原样放在那里呢。打开那张纸检查一下,那个虱子薄得像麸子皮那样了。把它放手掌心仔细地看了看。过了一会,手掌心痒得非常厉害,可虱子的肚子可渐渐地饱满了。把那个虱子扔掉了之后就回到家里。那个痒痒的地方像核桃似的肿了起来,又肿又疼了好几天,这个同乡就死了。
夜明
有贾客泛于南海。三更时,舟中大亮似晓。起视,见一巨物。半身出水上,俨若山岳。目如两日初升,光明四射,大地皆明。骇问舟人,并无知者。共伏睹之。移时,渐缩入水,乃复晦。后至闽中,俱言某夜明而复昏,相传为异。计其时,则舟中见怪之夜也。
【译文】
有一个经商的客人飘流到南海。三更的时候,船里面明亮得好像已经拂晓了似的。客人起来一看,看到一个大东西,一半身子露出水的上面,真像是三山五岳那个样子。它的眼睛像两个太阳刚刚升起,光芒四射,整个大地都明亮了起来。客人惊恐地问一问撑舟的水手,并没有一个知道是怎么回事。大家一道趴下身来用眼睛看着。过了一会儿,渐渐地缩进了到水里边,外面又暗谈下来。后来这个客人又来到福建地区,人们都说某一个夜晚天空明亮之后又昏暗下来,人们传说都认为是奇异的现象。计算一下时间,正是在船上见到奇怪现象的那个夜里。
夏雪
丁亥年七月初六日,苏州大雪。百姓皇骇,共祷诸大王之庙。大王忽附人而言曰:“如今称‘老爷’者,皆增一‘大’字;其以我神为小,消不得一‘大’字耶?”众悚然,齐呼“大老爷”,雪立止。由此观之,神亦喜谄,宜乎治下部者之得车多矣。
异史氏曰:“世风之变也,下者益谄,上者益骄。即康熙四十余年中,称谓之不古,甚可笑也’。举人称‘爷’,二十年始;进士称‘老爷’,三十年始;司、院称‘大老爷’,二十五年始。昔者大令谒中丞,亦不过‘老大人’而止。今则此称久废矣。即有君子,亦素谄媚行乎谄媚,莫敢有异词也。若缙绅之妻呼‘太太’,裁数年耳。昔惟缙绅之母,始有此称。以妻而得此称者,惟淫史中有乔林耳,他未之见也。唐时,上欲加张说大学士。说辞曰:“学士无‘大’名,臣不敢称。’今之‘大’,谁‘大’之?初由于小人之谄,而因得贵倨者之悦,居之不疑,而纷纷者遂遍天下矣。窃意数年以后,称‘爷’者必进而‘老’,称‘老爷’者必进而‘大’,但不知‘大’上造何尊称?匪夷所思已!”
丁女年六月初三日,河南归德府大雪尺余,禾皆冻死,惜乎其未知媚大王之术也。悲夫!
【译文】
夏历丁女年七月初六那一天,苏州下了大雪。老百姓惶恐得不得了,就一起到金龙四大王庙去祷告。大王忽然附在一个人的身上说道:“如今被称做‘老爷’的人,都增加了一个‘大’字,他认为我这个神是小的,消受不了一个‘大’字吗?”大家都紧张起来,一齐欢呼“大老爷”,大雪立即停了下来。由这看来,神仙也是喜欢人谄媚它,谄媚的人品格越是卑下得的赏赐越多,也是完全适当的了。异史氏说:“世上的风气在变化呀!在下的人越是谄媚,在上的人就越是骄横。就在这康熙朝四十多年里,人们的称呼而不遵古代的礼法,是非常可笑的。举人被称为‘爷’,是康熙二十年开始的;进士被称为‘老爷’,是康熙三十年始的;各省的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和巡抚被称为‘大老爷’,是康熙二十五年开始的。过去,县令去拜见巡抚,也不过叫一声‘老大人’就行了。如今这个称呼已经早就废弃了。即使有那么个君子,也是平常就谄媚,干什么都谄媚,而不敢说二话了。至于绅士的妻子被称‘太太’,只不过几年的时间。过去绅士的母亲,才有这个称呼,把妻子用太太这个称呼的,唯有淫书《金瓶梅》里有乔太太、林太太罢了,其他的书中还没有见过呢。唐代的时候,皇上想要给张说加一大学士的头衔。张说辞谢说:“学士从来没有‘大’的名称,臣子我不敢这样称呼。’今天的‘大’,是谁称它为‘大’的?当初是出于小人的谄媚,从而得到显贵而傲慢的人的高兴,处在这种地位而一点不疑虑,这样就乱糟糟地行遍天下了。我个人私下的意思是,几年之后,称‘爷’的一定要再加上一个‘老’字,称‘老爷’的一定要再加上一个‘大’字,只是不知道‘大’字上面再创造一个什么尊贵的称呼?这真不是用常理所能思议的事情啊!”(https://www.daowen.com)
夏历丁亥年六月初三那一天,河南归德府下了一尺多厚的大雪,庄稼都冻死了,可惜的是他们不知道谄媚大王神的办法呀。可悲呀!
周克昌
淮上贡生周天仪,年五旬,止一子,名克昌,爱昵之。至十三四岁,丰姿益秀,而性不喜读,辄逃塾,从群儿戏,恒终日不返。周亦听之。一日,既暮不归,始寻之,殊竟乌有。夫妻号呲,几不欲生。年余,昌忽自至,言:“为道士迷去,幸不见害。值其他出,得逃归。”周喜极,亦不追问。及教以读,慧悟倍于曩畴。逾年,文思大进,既入郡庠试,遂知名。世族争婚,昌颇不愿。赵进士女有姿,周强为娶之。既入门,夫妻调笑甚欢。而昌恒独宿,若无所私。逾年,秋战而捷。周益慰。然年渐暮,日望抱孙,故常隐讽昌。昌漠若不解。母不能忍,朝夕多絮语。昌变色,出曰:“我久欲亡去,所不遽舍者,顾复之情耳!实不能探讨房惟,以慰所望。请仍去,彼顺志者且复来矣。”追曳之,已踣,衣冠如蜕。大骇,疑昌已死,是必其鬼也。悲叹而已。
次日,昌忽仆马而至,举家惶骇。近诘之,亦言:为恶人掠卖于富商之家。商无子,子焉。得昌后,忽生一子。昌思家,遂送之归。问所学,则顽钝如昔。乃知此为真昌。其入泮、乡捷者,鬼之假也。然窃喜其事未泄,即使袭孝廉之名。入房,妇甚狎熟,而昌觍然有怍色,似新婚。甫周年,生子矣。
异史氏曰:“古言庸福人,必鼻口眉目之间具有少庸,而后福随之。其精光陆离者,鬼所弃也。庸之所在,桂籍可以不入闱而通,佳丽可以不亲迎而致。而况少有凭借,益之以钻窥者乎!”
【译文】
在淮河之滨有个贡生叫周天仪,到了五十岁的时候,才有一个儿子,名叫克昌。因此非常溺爱他。周克昌长到十三四岁,体态丰盈,越发出众,只是性情不喜欢读书,常常逃出私塾,跟着一帮孩子戏闹,甚至整天在外面而不回家。周天仪对他听之任之。有一天,天已黑下来了,周克昌还没有回家,家人才开始去寻找他,竟然在哪也没有找到他。周天仪夫妻号啕大哭起来,都有点不想再活下去了。
过了一年多,周克昌忽然间自己回来了,说道:“我让一个道士给迷惑住,就跟着他走了,幸好道士并没有加害于我。正赶上他外出有事,我才得以逃着回家来。”周天仪高兴得不得了,也就不再追问什么。等到教他读书,聪明悟性比过去成倍的加强。过了一年,对文章的构思大有进步,等到了府城参加选拔生员的考试,那名声就逐渐被世人所知了。那些名门大族争着想和他结成亲事,可周克昌很不愿意。一个姓赵的进士有个女儿,长得很漂亮,周天仪强逼着儿子把她娶过来。成婚之后,夫妻之间亲密调笑,欢乐无比。可是周克昌常常一个人自己睡觉,好像是和妻子没有任何隐私。过了一年,在参加秋季举行的乡试的时候,一举就中了举人。周天仪觉得受到很大的安慰。但是年纪渐渐衰老,每天都期望着抱个孙子,因而常常暗暗地用言语启发他。周克昌对夫妇之情淡漠得好像什么都不理解。母亲看到这种情况,实在没法忍耐了,就早早晚晚在儿子身边絮絮叨叨地说这些事。周克昌脸色突变,走出家门说道:“我早就想离家出走,我没有立即舍弃家业,就是因为父母的养育之恩啊!我确实不能够用探索夫妻枕席之间的事情,去慰劳父母的殷切希望。请您让我再离开吧,顺着他的志向他会再次回来的。”追着拉他一把,他就跌倒在地上,衣裳和帽子就像蛇蝉脱下的皮壳一样了。周天仪夫妻大为惊恐,怀疑周克昌已经死掉,这一定是他的鬼魂。他们只能悲伤而叹息罢了。
第二天,周克昌又带着仆人骑马回来了,全家惶恐不安。走到他面前一追问,还是说:被坏人抢劫后,卖给一个富商人家。那个商人没有儿子,就把他当成自己的儿子。可是得到周克昌做儿子之后,忽然间又生了一个儿子。又看到周克昌总是想家,就送他回来了。再问他学习过什么,他那顽劣愚钝的样子和过去完全相同。周氏夫妻这才知道是真的周克昌了。他过去入县学为生员、乡试中举人,都是鬼假借周克昌的名义干的。不过暗中喜庆他的这些事没有被泄露出去,就照样让他袭用了举人的名份。周克昌进入他自己的闺房,他媳妇对他极其亲热熟悉,而周克昌却砚舰得有惭愧的脸色,像是刚刚结婚的样子。刚过一周年,他媳妇生了一个儿子。异史氏说:“古人说平庸而使人得福的人,一定在鼻子、嘴、眉毛、眼睛之间多少有点平庸的标志,然后福份才会跟着来到的。而那些容貌不俗的人,是鬼所抛弃的。平庸的人在哪里,不进考场也能得到功名,漂亮女子不必亲自去迎娶,她自己会跑来的。更何况那些年轻时有靠山,又会进一步钻营巴结的呢!”
某乙
邑西某乙,故梁上君子也。其妻深以为惧,屡劝止之;乙遂翻然自改。居二三年,贫窭不能自堪,思欲一作冯妇而后已之。乃托贸易,就善卜者,以决趋向。术者曰:“东南吉,利小人,不利君子。”兆隐与心合,窃喜。遂南行,抵苏、松间,日游村郭,凡数月。偶入一寺,见墙隅堆石子二三枚,心知其异,亦以一石投之。径趋龛后卧。日既暮,寺中聚语,似有十余人。忽一人数石,讶其多,因共搜之,龛后得乙。问:“投石者汝耶?”乙诺。诘里居、姓名,乙诡对之。乃授以兵,率与俱去。至一巨第,出耍梯,争逾垣入。以乙远至,径不熟,俾伏墙外,司传递、守囊橐焉。少顷,掷一裹下。又少顷,缒一箧下。乙举箧知有物,乃破箧,以手揣取,凡沉重物,悉纳一囊,负之疾走,竟取道归。由此建楼阁、买良田,为子纳粟。邑匾其门曰:“善士”。后大案发,群寇悉获。惟乙无名籍,莫可查诘,得免。事寝既久,乙醉后时自述之。
曹有大寇某,得重资归,肆然安寝。有二三小盗,逾垣入,捉之,索金。某不与。灼篓并施,罄所有,乃去。某向人曰:“吾不知炮烙之苦如此!”遂深恨盗,投充马捕,捕邑寇殆尽。获曩寇,亦以所施者施之。
【译文】
住在本县西部的某乙,过去是个窃贼。他的老婆深深为他的行径害怕,多次劝阻他,某乙就很快就彻底改过自新了。这样生活了两三年,穷困得连自己都承受不了啦,就想再去偷窃一回,然后就洗手不干了。于是他假说自己要做买卖,去找善于算卦的人占卜一下,以便决定往什么方向去偷。那个算卦的人说:“往东南方向去,对小人是有利的,但不利于君子。”这个算卦的结果显示的,暗里和他心里想的很吻合。就偷偷的高兴。于是他就往南边走,到达了苏州府和松江府之间,每天在城郊村庄游荡,已经总共有好几个月了。偶然来到一座庙宇,看见在墙角堆放着两三个石头子儿,心里感到很奇怪,也用一个石子儿投了过去。就直奔佛龛的后面躺下了。天色已经黄昏,庙里有人聚合在一起说话,好像有十几个人的样子。忽然有一个人数了一数石头子儿的数目,很惊奇石头子儿为什么多了,于是大家一齐搜查一下,在佛龛后面把某乙抓到。问他:“扔那个石头子儿的,是你吗?”某乙承认了。又问他的籍贯和姓名,某乙就用瞎话回答他们。于是他们就给乙一件兵器,带领他和他们一齐走了。到了一个大的宅院,取出软梯子,人们争着跳墙进去。因为某乙是远道而来的,道路不熟悉,就让他潜伏在墙的外面,管管传递和看守包袱的事情。不大一会儿,扔下来一个包裹。又过了一会儿,从上边又吊着下来一个箱子。某乙拿起箱子就知道里面有东西,于是打破了箱子,用手往里取东西,凡是沉重的东西,全部装进一个口袋里,背起口袋就飞快地跑了,竟然找到道路回到老家。从这之后,某乙兴建楼台殿阁,购买肥沃土地,还替儿子用财物捐纳个监生去参加乡试。当地有人给他门上送一块匾,上写“善士”。后来那件大案被揭发,那帮盗贼全部被抓获。只有某乙因为没有上名册,没有办法查问,得以免掉惩处。这件事情被埋没的时间太久了,是某乙本人在酒醉之后自己讲述出来的。
曹州府有个大强盗某某人,得到一笔贵重资财就回到家里,很坦然自在地在家里睡大觉。有那么两三个小强盗,跳墙进到他的家里,把他抓住,要他拿出金子来。某某人不给他们。强盗就烧他打他一齐上来了,把他家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取出来之后,才离开。某某人对外人说:“我不知道用烙铁烫人是这样痛苦啊!”从此就特别恨那些强盗,还前去充当捕捉犯人的捕快,把本县的强盗差不多全都抓捕完了。抓到原来抢劫过他的那伙强盗,也用强盗用过的酷刑对付他们。
钱卜巫
夏商,河间人。其父东陵,豪富侈汰,每食包子,辄弃其角,狼藉满地。人以其肥重,呼之“丢角太尉”。暮年,家綦贫,日不给餐。两肱瘦,垂革如囊,人又呼“募庄僧”——谓其挂袋也。临终,谓商曰:“余生平暴殄天物,上千天怒,遂至饥冻以死。汝当惜福力行,以盖父愆。”商恪遵治命,诚朴无二,躬耕自给。乡人咸爱敬之。富人某翁哀其贫,假以资,使学负贩,辄亏其母。愧无以偿,请为佣。翁不肯。商瞿然不自安,尽货其田宅,往酬翁。翁诘得情,益怜之,强为赎还旧业,又益贷以重金,俾作贾。商辞曰:“十数金尚不能偿,奈何结来世驴马债也?”翁乃招他贾与偕。数月而返,仅能不亏。翁不收其息,使复之。年余,货资盈荤,归至江,遭飓,舟几覆,物半丧失。归计所有,略可偿主,遂语贾曰:“天之所贫,谁能救之?此皆我累君也!”乃稽簿付贾,奉身而退。翁再强之,必不可,躬耕如故。每自叹曰:“人生世上,皆有数年之享,何遂落拓如此?”
会有外来巫,以钱卜,悉知人运数。敬诣之。巫,老妪也。寓室精洁,中设神座,香气常熏。商入朝拜讫,巫便索资。商授百钱,巫尽内木筒中,执跪座下,摇响如祈签状。已而起,倾钱入手,而后于案上次第摆之。其法以字为否,幕为亨。数至五十八皆字,以后则尽幕矣。遂问:“庚甲几何?”答:“二十八岁。”巫摇首曰:“早矣!早矣!官人现行者先人运,非本身运。五十八岁,方交本身运,始无盘错也。”问:“何谓先人运?”曰;“先人有善,其福未尽,则后人享之;先人有不善,其祸未尽,则后人亦受之。”商屈指曰:“再三十年,齿已老耄,行就木矣。”巫曰:“五十八以前,便有五年回润,略可营谋。然仅免饥寒耳。五十八之年,当有巨金自来,不顶力求。官人生无过行,再世享之不尽也。”
别巫而返,疑信半焉。然安贫自守,不敢妄求。后至五十三岁,留意验之。时方东作,病痞不能耕。既痊,天大旱,早禾尽枯。近秋方雨,家无别种,田数亩悉以种谷。既而又旱,养菽半死,惟谷无恙,后得雨勃发,其丰倍焉。来春大饥,得以无馁。商以此信巫,从翁贷资,小权子母,辄小获。或劝作大贾,商不肯。迨五十七岁,偶茸墙垣,掘地得铁釜。揭之,白气如絮,惧不敢发。移时,气尽,白镪满瓮。夫妻共运之,秤计一千三百二十五两。窃议巫术小舛。邻人妻入商家,窥见之,归告夫。夫忌焉,潜告邑宰。宰最贪,拘商索金。妻欲隐其半,商曰:“非所宜得,留之贾祸。”尽献之。宰得金,恐其漏匿,又追贮器,以金实之,满焉,乃释商。居无何,宰迁南昌同知。逾岁,商以懋迁至南昌,则宰已死。妻子将归,货其粗重。有桐油若干篓,商以直贱,买之以归。既抵家,器有渗漏,泻注他器,则内有白金二铤。遍探皆然。兑之,适得前掘镪之数。商由此暴富,益赡贫穷,慷慨不吝。妻劝积贻子孙,商曰;“此即所以遗子孙也。”邻人赤贫至为丐,欲有所求,而心自愧。商闻而告之曰:“昔日事,乃我时数未至,故鬼神假子手以败之,于汝何尤?”遂周给之。邻人感泣。后商寿八十,子孙承继,数世不衰。
异史氏曰:“汰侈已甚,王侯不免,况庶人乎!生暴天物,死无含饭,可哀矣哉!幸而鸟死鸣哀,子能干蛊,穷败七十年,卒以中兴;不然,父孽累子,子复累孙,不至乞丐相传不止矣。何物老巫,遂发天之秘?呜呼!怪哉!”
【译文】
夏商是河间府的人。他的父亲夏东陵,极其富有而奢侈放纵,往往在吃包子的时候,就把包子的上角扔了不吃,弄得地上杂乱不堪。人们因为他身体既胖,体重又沉,就把他叫作“丢弃包子上角的太尉”。到了晚年,家境很是贫困,每天的饭都没有了。两只胳膊瘦得很厉害,垂下来的皮像个小口袋。人们又叫他作“到村庄去化缘和和尚”——这是说他带着口袋呀。到他临死的时候,他对儿子夏商说道:“我这一辈子糟踏损害了上天哺育的万物,上面触犯了老天爷的震怒,于是使我因饥寒而死啊。你应当珍惜幸福用力做事,以便能赎回你父亲的罪过。”夏商严格遵守父亲临终之前清醒的时候所留下的遗言,诚实朴拙,没有两个心眼,用自己的劳动养洽自己。乡亲们都喜欢他并敬重他。有钱人家的某位老先生怜悯他的贫穷,就借给他钱,让他学着外出做买卖,可是一做买卖就把本钱亏空进去了。夏商羞愧没法偿还人家,就请求给人家当雇工。老先生不答应这么做。夏商惶恐得心里不安,把家里的田地和房子都卖掉,拿着钱去偿还老人家。老先生问明白了真实情况,就更加怜悯他,强着替他把卖出的产业都赎了回来,并再次借给他更多的钱,让他去经商。夏商辞谢说:“十几两金子我尚且偿还不起,怎么还能去借来世当牛做马才成偿还的欠债呢?”老先生又招来其他的商人和他一块儿出去经商。过了几个月回来,仅仅能够没有亏本罢了。老先生不收他的利息,让他再出去经商。过了一年多了,购买的货物,装满了一车,回家时来到江边坐船,遇到大风,船差一点就翻了,货物损失有一半。到家算一下剩下的东西,大体上够偿还给老先生了,就对同去经商的人说道:“天老爷让你过穷困的日子,谁又能够搭救你呢?这些都是我连累了你们啊!”就查了查帐簿把欠钱交给了和他一道去做买卖的人,恭敬地从商人堆里退出了。老先生再强求他去经商,他说什么也不干了,还是像过去那样在家里种地。他常常自己叹息说:“人生活在世界之上,都有那么几年的享受,为什么我就会落魄得这样惨重呢?”
正赶上从外地来了一人巫师,能用钱来占卜,全能了解人的命运好坏。夏商恭敬地去拜访巫师。巫师是个老太婆。她住的屋里精致清洁,中间摆设一个神座,常常熏着香气。夏商进到屋里朝拜完了巫师之后,巫师就向他索求钱财。夏商给了他一百个钱,巫师都把它放进了一个木筒里面,拉着他的手一道跪在座位的下面,摇响那个木筒,像是在求签的样子。过了一会儿巫师站起来,把钱都倒进了手里,之后把一个一个的钱按次序摆在桌子上面。他的方法是,拿钱的正面有字的一面,当做坏卦。钱没有字的背面,当做是好卦。巫师数到了第五十八钱,都是有字的正面,以后又全部是钱的背面了。巫师又问夏商:“你的年龄多大了?”他回答说:“今年二十八岁了。”巫师摇摇头说道:“太早了!太早了!官人你现走的是你前代人的命运,不是你本人的命运。在你五十八岁的时候,才能走到你本人的命运上,那时就没有反复变化了。”夏商问道:“什么叫做前代人的命运呢?”巫师回答说:“前一代的人做了积善的事情,他的福气还没有享受完了,那么后代人就继续享受;前一代的人干了不善的事情,他受到的灾祸还没有完了,那么代后代人也要接着遭罪呀。”夏商屈指一算说道:“再过三十年,年纪已经老了,快要死了。”巫师说道:“在五十八岁以前,就有五个年头的命运可以回旋,粗略还是可以想想办法的。不过也仅仅能够免掉忍饥挨饿罢了。到了你五十八岁那一年,会有一大块金子来找你,不用你费劲去寻求。官人你活着的时候没有错误行为,再过一代就享受不完了。”和巫师告别之后就回到家里,一半相信,一半又怀疑。但是他安于贫贱,自己能够把握住自己,不敢有非份的需求。后来到了五十三岁的时候,就留心检验一下。当时正在春耕大忙,可是他得了疟疾不能去耕地了。等到病好之后,天又大旱,早期播种的禾苗都干枯死了。快到秋季的时候正遇到下雨,家里没有别的种子,那几亩田地就全种了谷子。可是过后又旱起来,荞麦和大豆都旱得半死不活的,只有谷子没有任何损害,等到后来下了雨,谷子生机勃发,丰收加倍。这样来年春季的饥荒,他家没有挨饿。夏商因此就很信服巫师,向老先生借了一笔钱,作个小买卖,就获得小一点的收获。有人劝他做个大买卖,夏商不愿意做。等到了五十七岁的那一年,偶然修理一下墙壁,一挖到地下就得到一个铁锅。揭开一点,一股白气像棉絮那样冒了出来,惊慌得不敢把锅打开了。过了片刻,气都出完了,一看,有装得满满的一坛子银子。夫妻二人一块儿把它搬出来,用秤一称,共有一千三百二十五两。心里偷偷一琢磨,巫师的法术还有小小的差错。邻居家的妻子来到商家,偷偷地看见了银子,回去就告诉了她的丈夫。那个丈夫很忌妒,就把这件事暗中报告了县官。这个县官最为贪婪,抓住夏商就向他要银子。夏商的妻子想要隐瞒下一半儿,夏商说道:“不是我们所应该得到的东西,留了来只能招致祸患。”于是就把银子都献了出来,县官得了银子,又恐怕夏商会遗漏一些偷藏起来,就又追查收藏银子的器物,就用银子装进坛子里,果然满满的,才把夏商放了出来。过了一段时间,县官升任南昌府的同知。过了一年,夏商因为做买卖到了南昌,那个县官已经死了,县官的妻子将要回归老家,就把一些又粗又重的东西卖掉。其中有桐油若干篓,夏商看到它的价钱很低,就买了带回家来。到了家之后,油篓发生渗漏,就把桐油倒到其他容器里了,可那些油篓里面有两锭白金。每个油篓都查看了之后,篓篓都是这样的。一折算,正好抵得上前一次挖出银子的数目。夏商从这之后就突然富裕起来,也更加救济贫穷的人,慷慨施舍,一点都不吝惜。妻子劝说他积蓄一些留给子孙,夏商说道:“这就是用来遗留给子子孙孙的。”那个邻居穷得厉害以致做了叫花子,想要向他求助,而心里很是感到羞愧。夏商听到之后告诉邻居说:“过去的事情是因为我的好运还没有到来,所以鬼神用你的手使我破坏的,对你说来,又有什么罪过呢?”于是就全面地接济他。邻居被感动得痛哭流涕。后来夏商活到八十岁,子子孙孙继承了他的家业,经过好几代也没有衰败下来。
异史氏说:“奢侈浪费已经很过份了,王侯都在所难免,何况普通百姓呢!活着的时候,任意糟踏自然界的万物,死的时候,连装装样子的那一碗饭都吃不上,是令人悲哀的呀!多亏“鸟之将死,其鸣也哀”,儿子的贤德能够掩盖父母的罪恶,在穷困破败了七十年之后,终于还能够兴旺起来;不然的话,父辈的罪孽,累及儿子,儿子的罪孽又累及孙子,不至叫花子世代相传是不会停止的。这是一个什么样的老巫师啊,能够揭示上天的秘密?噢!令人奇怪呀!”
姚安
姚安,临洮人,美丰标。同里宫姓,有女字绿娥,艳而知书,择偶不嫁。母语人曰:“门族丰采,必如姚某始字之。”姚闻,绐妻窥井,挤堕之,遂娶绿娥。雅甚亲爱。然以其美也,故疑之:闭户相守,步辄缀焉;女欲归宁,则以两肘支袍,覆翼以出,入舆封志,而后驰随其后,越宿,促与俱归。女心不能善,忿曰:“若有桑中约,岂琐琐所能止也!”姚以故他往,则扃女室中。女益厌之,俟其去,故以他钥置门外以疑之。姚见大怒,问所自来。女愤言:“不知!”姚愈疑,伺察弥严。
一日,自外至,潜听久之,乃开锁启扉,惟恐其响,悄然掩入。见一男子貂冠卧床上,忿怒,取刀奔入,力斩之。近视,则女昼眠畏寒,以貂覆面也。大骇,顿足自悔。宫翁忿质官。官收姚,褫衿苦械。姚破产,以巨金赂上下,得不死。由此精神迷惘,若有所失。适独坐,见女与髯丈夫,狎亵榻上,恶之,操刀而往,则没矣;反坐,又见之。怒甚,以刀击榻,席褥断裂。愤然执刀,近榻以伺之,见女面立,视之而笑。遽斫之,立断其首;既坐,女不移处,而笑如故。夜间灭烛,则闻淫溺之声,亵不可言。日日如是,不复可忍,于是鬻其田宅,将卜居他所。至夜,偷儿穴壁入,劫金而去。自此贫无立锥,忿恚而死。里人藁葬之。
异史氏曰:“爱新而杀其旧,忍乎哉!人止知新鬼为厉,而不知故鬼之夺其魄也。呜呼!截指而适其屦,不亡何待!”
【译文】
姚安是临洮人,风度和仪态都很优美。同乡有个姓宫的,有个女儿,表字绿娥,长得富有魅力而又知书达礼,因为选择对象过于严苛,至今还没有出嫁。她的母亲告诉别人说道:“论起家世门第和风度神采来,一定要像姚安那样的人才能考虑嫁给他的。”姚安听到这个说法之后,诓骗他妻子去看一看井,就把妻子推到井里,于是把绿娥娶了过来。夫妻关系好得没法说。但是因为妻子过于漂亮了,姚安却常常疑心她。因此就关起门来,夫妻二人相互厮守着,外出走路时就一个紧跟着一个。女子想回归娘家,他就用两个胳膊肘支撑起一件大袍子,像翅膀那样覆盖着妻子从家里出来,待她坐进到轿子里面,再在轿子的外面贴上封条作记号。之后在轿子后面跑着跟随,过了一个晚上,就催促妻子和他一道回来。他妻子心里很不高兴,忿忿地说道:“如果和别的男人有约会的话,难道你这些琐碎细微的办法能够阻止得了的吗!”姚安要是有什么事情要到别的地方去,就把女子锁在内室之中。这样,女子越发厌恶他。等到他走了之后,故意拿把别的钥匙放在门的外面来引起他的怀疑。姚安看到之后,大为愤怒,问这把钥匙是从哪里来的。女子愤恨地说道:“不知道。”姚安更加疑惑,偷偷躲在一边检查得更加严格了。有一天,他从外面回来,在外面偷听了很长时间,才打开锁推开门,就怕弄得声音太大了,悄悄地关上房门进入到内室。看见一个男子头戴着貂皮帽子躺在床上,就愤怒到了极点,拿着刀就跑了过去,使劲把他杀了。走近一看原来是女子白天睡,很怕冷,用貂皮覆盖着脸呢。姚安害怕极了,跺着脚在悔恨自己。宫老先生愤恨得告到官府,官府把姚安抓了,起来,并扒掉他的学子服装加以刑讯。姚家从此破产,用巨额财富贿赂上上下下,才能免他不死。从这之后,姚安精神迷离怅惘,像是丢了什么东西似的。正在他一个人坐在屋里的时候,见到他妻子正和一个长有络腮胡子的男人,在床上千苟且之事。他厌恶极了,拿着刀就走了过去,可是什么都没有了。反过身来坐下,又看见了。姚安气得要命,就用刀子砍那个床,席子和褥子都被砍断了。同时瞪大双眼拿着刀了,靠近床边等待着,看到女子和他对面站着,还看着他发笑。姚安猛然用刀子砍下去,立即把她的头砍了下来。可他坐下之后,女子连站的地方都没有移动,还是像刚才一样地对他笑着。等到夜里把蜡烛灭掉,又听到有极端淫乱的声音,秽亵得叫人说不出口。天天都是这样,姚安真是没有办法再忍受下去了。于是把家里的田地房产都卖掉,另外找个地方住了下来。到了夜里,小偷把墙凿个窟窿就钻进来了,偷了金子就走了。从这之后,穷得一无所有,就又气又恨地死去了。是乡亲们用苇席将他草草埋葬的。
异史氏说:“喜欢新的就杀掉旧的,太残忍了吧!人们只知新死的鬼才能成为凶恶的鬼,却不知道久死的鬼夺去了他的魂魄吗?噢!砍掉脚指头以便穿上一双新鞋,那不死又能等待什么呢?”
采薇翁
明鼎革,干戈蜂起。於陵刘芝生先生,聚众数万,将南渡。忽一肥男子诣栅门,敞衣露腹,请见兵主。先生延入与语,大悦之。问其姓名,自号“采薇翁。”刘留参帷幄,赠以刃。翁言:“我自有利兵,无须矛戟。”问:“兵何在?”翁乃捋衣露腹,脐大可容鸡子。忍气鼓之,忽脐中塞肤,嗤然突出剑跗。握而抽之,白刃如霜。刘大惊,问:“止此乎?”笑指腹曰:“此武库也,何所不有。”命取弓矢,又如前状,出雕弓一具。略一闭息,则一矢飞堕,其出不穷。已而剑插脐中,即都不见。刘神之,与同寝处,敬礼甚备。
时营中号令虽严,而乌合之群,时出剽掠。翁曰:“兵贵纪律。今统数万之众,而不能镇慑人心,此败亡之道也。”刘喜之,于是纠察卒伍,有掠取妇女财物者,枭以示众。军中稍肃,而终不能绝。翁不时乘马出,邀游部伍间,而军中悍将骄卒,辄首自堕地,不知何因。因共疑翁。前进严饬之策,兵士已畏恶之;至此益相憾怨。诸部领谮于刘曰:“采微翁,妖术也。自古名将,止闻以智,不闻以术。浮云、白雀之徒,终致灭亡。今无辜将士,往往自失其首,人情汹惧,将军与处,亦危道也,不如图之。”刘从其言,谋俟其寝而诛之。使觇翁,翁坦腹方卧,鼻息如雷。众大喜,以兵绕舍,两人持刀入,断其头。及举刀,头已复合,息如故,大惊。又砍其腹。腹裂无血,其中戈矛森聚,尽露其颖。众益骇,不敢近。遥拨以稍,而铁弩大发,射中数人。众惊散,白刘。刘急诣之,已杏矣。
【译文】
在明代末年改朝换代之际,战争动乱到处都在发生。於陵刘芝生先生,也集聚几万人,将要渡过黄河向南方发展。忽然有个肥胖的男子来到他的军营门前,那人敞着衣裳,露出了肚子来,请求会见士兵的头领。刘先生把他请进来和他说话,对他非常喜欢。问一下他的姓名,自己号称“采薇翁”。刘先生把他收留下来参谋军事,还赠送给他一把刀子,采薇翁说道:“我自己就有锐利的兵器,不再需要矛或戟等类武器啦!”刘先生问道:“你的兵器在哪里呀?”采薇翁掀起衣服,露出肚子,那个肚脐眼儿大得能够容纳下一个鸡蛋。他忍住气把肚子鼓了起来,忽然肚脐眼的皮肤里堵着一个塞子,“嗤”的一声,从里面突然出来个宝剑的把柄。抓住它把宝剑抽出来,白花花的剑刃像霜雪一样洁白。刘先生大为惊奇,就问他:“就有这么一点吗?”采薇翁笑着指一指肚子说道:“这是一座武器的仓库,会有什么东西在它这里没有呢。”让他取出一些弓箭来,又像刚才那样子,从肚子里取出一件雕绘过的弓。稍稍地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一支箭就飞着掉在地上,从他肚子取出的东西无穷无尽。过了一会儿把宝剑插到肚脐里面,就什么东西都看不见了。刘先生把采薇翁看得很是神奇,就和他住在一起,对他的礼节很是完备。
当时在军营里的号令虽然很严格,但是这个乌合之众,却时不时地外出抢劫。采薇翁对刘先生说道:“士兵最高贵的是要有纪律。今天你统帅好几万人的队伍,却不能够镇服住人心,这是将要失败丧生的作法呀。”刘先生对他说的话,很喜欢听从,于是纠察队伍,有抢夺妇女财物的人,就砍头示众。军队里这才稍稍严肃一些,但还是怎么也不能根本杜绝坏人坏事的出现。采薇翁时不时就骑着马出来,在队伍里游荡,可军队里的强悍将领和骄横的士卒,一见到他,头就自己掉在地上,不知是什么原因。因此大家都疑虑采薇翁。前面他提出的严整军纪的办法,士兵们已经很怕他又厌恶他;如今就更加恨他怨他啦。下面各部分的将领都向刘先生给采薇翁进谗言说:“采薇翁,他用的是妖怪的办法呀。自古以来的著名将领,我们只听到过他的谋略,没有听到过他们有什么法术。那些剑侠和所谓神仙之流的人物,终究要导致灭亡的。今天没有任何罪过的将领和士兵,往往会自己丢掉脑袋,人们的情绪恐惧到了极点,将军您和他相处,也是危险的作法呀,不如想办法把他干掉。”刘先生听从了这些谗言,商量好等他晚上睡着了把他杀掉。派人去看看采薇翁,采薇翁正坦露着肚子躺在那里,鼻子的气息一出来像打雷似的。众人都非常高兴,就用兵包围了他的住处,两个人拿着刀走进去,把他的头砍断了。等把刀一举起来,头又和身躯合在一起,鼻息之声和过去一样大,两个人惊恐得不得了,又用刀去砍他的肚子。肚子裂开了,却没有流出血来,看到里面戈、矛等武器直竖着集聚在一起,那些武器的尖端都显露了出来。众人更加害怕了,没有人再敢靠近他。用八尺长矛远远地拨动一下他,铁制的弩箭大举射出,射中了好几个人。大家伙惊慌得立即走散,去告诉刘先生。刘先生赶快过来看采薇翁,已经无影无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