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闯禁区
所谓“禁区”，是指一个“未经许可不允许进入”的特殊区域。在医学界，“禁区”是指人体中不敢触碰的部位。在神经外科领域，“禁区”则是一个叫“脑干”的地方。
要说清楚这个问题，必须先了解大脑的解剖结构。人类的脑是所有器官中最复杂的一部分，是所有神经系统的中枢；虽然它看起来是一整块的样子，但它的结构很复杂，包括大脑、小脑、间脑和脑干等四部分。
大脑分左右两个半球，体积占整个中枢神经系统一半以上，重量占全部脑重量的60％～70％。大脑皮层的总面积可达2200～2600平方厘米，集中了约140亿个神经细胞。通常，大脑左半球以言语机能为主，在逻辑推理、数学计算等方面也起着主要作用；右半球以空间图象知觉机能为主，在音乐和艺术能力等方面起着特殊作用。
小脑在大脑的后下方，位于脑干的背面，也分左右两个半球，与大脑皮层、皮层下神经节、脊髓有许多联系，主要功能是维持身体的平衡，辅助大脑皮层对身体运动起协调作用。
间脑位于大脑半球下部，包括丘脑和下丘脑。丘脑是皮层下的感觉中枢，除嗅觉外，其他感觉都在丘脑中转换后再到大脑。下丘脑则调节内脏的活动和体内物质代谢，是植物性神经较高级的中枢，和情绪反应有密切的关系。
脑干包括中脑、脑桥和延脑。中脑位于间脑、脑桥和小脑之间，背侧称为四叠体，是视、听运动的反射中枢。腹侧称为大脑脚，与身体的运动和姿势的维持有很大关系。脑桥是小脑腹面特有的构造。连接小脑两半球，里面有大量的纵向、横向的神经纤维束，与其他脑区相连。延脑在脑干最下端，同人的基本生命活动，如呼吸、心搏、吞咽、肠胃运动、排泄等有关，被称为“生命中枢”。在脑干中央有许多分散的神经细胞纵横交错呈现网状，被称为网状结构，对维持大脑皮层的兴奋、使人处于清醒状态和调节内分泌功能有重要意义。
综上所述，被称为“生命中枢”的脑干是人脑中最重要的部分，一旦有了病变，将严重影响人体的功能。然而，脑干只有成人拇指大小，如果长了肿瘤很难处理，一直被视为手术的禁区。
王忠诚在做了无数次脑干周边的肿瘤手术后，便产生了向脑干进军的想法。在多年的临床实践中，他总结出一个经验，禁区总是相对的，曾经有很多被称为“禁区”的领域，被不断地突破。那么，脑干作为一个“禁区”，理论上也是可以被突破的。于是，他暗暗把脑干作为研究的目标，悄悄地向它发起了进攻。
王忠诚的进攻并不是盲目的，也不是单打独斗。他在研究所成立了一个科研小组，制订了详尽的攻关计划和实施步骤，一步一个脚印地前行。
他们首先从实验室研究起步。在王忠诚的直接倡导下，研究所建立起了动物实验室，并致力于实验环境的建设。实验室购买了大批的实验设备和一定数量的实验动物，挑选了科室优秀的医务人员，选择了与之相关的科研课题，便开始了脑干研究。
王忠诚是实验室的负责人，也是在实验室里工作时间最长的人。他在这里做了大量的动物试验，探讨了呼吸、心跳、意识等与生命密切相关的神经中枢在脑干中的具体位置，观察和分析了物理的、化学的以及其他损伤对脑干产生的影响，掌握了第一手直观的资料。他发现，呼吸中枢对应的脑干主要部位（栓部）不容侵犯，损伤后呼吸无法恢复，会直接导致动物的死亡。心跳中枢对应的脑干部位损害，将引起胃肠道弥漫性出血，但对心脏功能的影响不是太大；意识中枢受到外力压迫，可能导致意识丧失，但解除压迫后有望恢复……(https://www.daowen.com)
在实验室得到动物实验资料，王忠诚又转向临床的脑干研究。他先后观察了几十例脑干附近的肿瘤切除前后脑干的情况，了解手术前后脑干形态及功能的变化，分析人体脑干与动物脑干的区别，以检验实验室成果在临床的意义。他发现，术前脑干受压变形及缩小，其功能出现障碍，但脑干形态的变化与其功能障碍的程度并不一致，功能上有更多的保留；术后，脑干形态及功能都有所恢复，有的甚至恢复得很好。对于这种现象，他分析后得出原因，脑干旁边的肿瘤是慢慢长大的，在长大的过程中，脑干渐渐形成了一定的代偿能力，一旦摘除了肿瘤，功能便会很好地得到恢复。继而他又推断，既然脑干附近的肿瘤压迫脑干有这种代偿功能，那么，脑干内的肿瘤对脑干本身形成的压迫，应该也会有这种功能，肿瘤切除后，脑干应该也会得到很好的恢复。
从1987年起，王忠诚开始尝试着把研究成果用于临床，开始做脑干肿瘤的手术。第一次，他先从囊性肿瘤入手，异常小心地试探着进行，速度非常缓慢。他先用细针穿刺脑干，证实没有问题后再换粗一些的，证实仍然没有问题后，才继续往下进行，最后终于获得了成功。
关于脑干研究的过程，王忠诚在一次接受采访时曾有过详细的描述，他说：“其实一开始我也害怕。那我就先研究在脑干外，但是压迫到脑干的肿瘤。脑干原来不是被压迫变形了吗？我要研究它恢复了没有，功能怎么样，有没有偏瘫。观察了一年，做了不少病历，发现完全可能恢复，这说明脑干本身有可缩性，有代偿能力，可以恢复。我的胆子就大了一点，接着研究囊性的脑干肿瘤。脑干很重要，哪都不能损害。我选择脑干薄的地方用细针穿刺，看会怎么样，对薄的地方有没有影响。发觉效果不错，胆子又大了一点儿，换了粗一点儿的针看看，效果还是很好。就这样，我一点点地大着胆子进行进一步的研究。切开，把瘤子掏出一部分，发现效果也很好，之后就逐渐全拿掉。当然，这里最要紧的原则是不能增加对病人的损害。以后就进而研究对各种性质不同的肿瘤，其不同的取法。最后积累了一套诊断、手术的办法。我原来也没有想到自己能解决脑干手术的难题。”
关于王忠诚手术治疗脑干肿瘤的临床实践，王忠诚的博士生、北京三博医院石祥恩教授后来回忆说：“当时国内外还没有全面开展手术切除脑干肿瘤的先例，这方面的国内外资料和临床报告也少之甚少，任何细节都要反复思考，周密准备。刚开始开展手术时，老师都是亲自查看每个患者，亲自记录病人手术前脑干肿瘤的部位、术中的情况、术后病程，并用卡片画图留以保存，每例手术他都是从开始做到结束。脑干肿瘤的临床技术，就是这样一点点摸索出来的。”为了说明这个问题，石祥恩还举了一个例子。他说，关于手术入路的选择，刚开始手术时，往往采取脑干中线切开，因为从解剖结构来说，脑干腹侧是传导束，背侧是脑干核团聚集区，中线功能结构少。但是，由于肿瘤偏向一侧生长，从中线切开切除肿瘤后，患者反应严重，效果也不太好，有时切开后肿瘤寻找困难。经过反复探讨，后来逐步采取从肿瘤距离脑干表面最近的部位切开，这个部位虽然有重要的神经结构部位，但手术切开后，患者反应却不严重，有些患者甚至安然无恙。
实验室和临床得到的结论基本一致，那就是脑干有些部位可以手术，手术后的效果理论上应该不错。他把这个结论归纳了一下，称之为“脑干的可塑性”，从而形成了他的脑干肿瘤可切除的理论。1987年6月，王忠诚参加了在意大利首都罗马举办的世界“神经可塑性学术会议”。会上，他发表了题为“脑干可塑性临床研究”的主题演讲，受到了入会代表广泛关注。
王忠诚的第一例脑干手术具体是什么时候做的，患者的情况如何，笔者都没找到准确的资料。但是，从1988年6月25日的《北京日报》上，可以清楚地看到，当时他们已经成功实施了4例脑干肿瘤手术。原文如下：
本报讯（通讯员杨建民）天坛医院最近成功地在长期被国内外医学界视为“手术禁区”的脑干部位，为四例脑干肿瘤患者实施手术。它标志着我国脑干肿瘤治疗取得重大进展。
脑干被称为人体的“生命中枢”。由于脑干肿瘤生长在大脑深部，周围布满丰富的神经组织，在这里动刀极为危险。因此，脑干部位长期被视为“禁区”，脑干肿瘤便成为“不治之症”。患有这种疾病的病人因得不到有效的医治，一般只能生存半年左右。
从1987年起，天坛医院在王忠诚教授带领下，敢闯“手术禁区”，探索出应用显微技术切除脑干肿瘤的手术方法，并应用于临床。近一年来，他们已成功地对四例患者实施了这种手术。
一个领域攻克了，一批患者得救了，王忠诚的名气也越来越大。世界神经外科相关的会议都要邀请他参加，世界各地的高等医学院校很多请他去讲学，他的足迹几乎踏遍了五大洲，国际影响力也越来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