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着石头过河——渐进式改革方法

摸着石头过河——渐进式改革方法

改革开放40多年，如果要提一个改革开放的标志性语言，许多人会说“摸着石头过河”，这句话今天在中国已经成了家喻户晓的经典话语。“摸着石头过河”原是一句民间歇后语，完整地说是“摸着石头过河——踩稳一步，再迈一步”或者“摸着石头过河——求稳当”。意思是说一个人想过一条不熟悉的河，在没有前人给出经验、没有船也没有桥等的情况下，就只能以身试水，试探摸索着河里的石头，以较为保守求稳当的方法逐步搞清这条河哪个地方水深，哪个地方水浅，并想办法安全涉水。如果冒冒失失下水，不看条件不看时机地一味求快、蛮干，就可能面临溺水的危险。

隔事不隔理，中国的改革开放也是这样。在改革开放之初，对于改革什么、怎样改革，哪些先改、哪些后改，哪些要到下一个阶段才能改等问题，我们没有完全弄清楚，所有的事情都不明朗，什么都处于探索阶段，手上并没有一个清晰和完整的宏伟蓝图，这个时候我们只能摸着石头过河。其中，这里说的“河”是改革拟解决的问题，“摸”是认识，“石头”是实践和实际情况。摸着石头过河的过程，也就是实践、认识、再实践、再认识的过程。

很显然，面对一条陌生的河，且对河水深浅、水流急缓等情况一无所知，摸着石头过河显然是最可行和最安全的办法。“摸着石头过河”是指在不明确政策实施效果的前提下，去发现问题和解决问题的方法，它符合人们对客观规律的认识过程，符合事物从量变到质变的辩证法。我们改革开放40多年就是这样走过来的。

实行改革开放，发展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是前无古人的事情，不可能一蹴而就。实践中，对必须取得突破但一时还不那么有把握的改革，采取试点探索、投石问路的方法，先行试点，先易后难，鼓励创造，鼓励探索，取得经验后再推开。这种合理设计并稳步推进各项改革政策的方法不仅大幅度降低了试错成本，还为创造各种新的经济增长点提供了可能，是探索改革路径、化解改革风险、降低改革成本、提高改革效率的重要手段。正是有了“摸着石头过河”的探索历程，我们才积累了经验，摸到了规律。可以说，“摸着石头过河”是对40多年改革开放过程中脚踏实地、尊重实践、从实践中摸经验摸规律，努力做到实事求是的一种形象说法，也是推进改革健康有序发展的一种重要改革方法。

“1979年，那是一个春天，有一位老人在中国的南海边画了一个圈。神话般地崛起座座城，奇迹般聚起座座金山……”这是改革开放代表歌曲《春天的故事》里的歌词，歌曲记录了深圳特区乃至整个中国天翻地覆的变化，歌颂了改革开放总设计师邓小平同志的丰功伟绩。

1980年8月，中国正式设立首批4个经济特区，深圳、珠海、汕头、厦门被历史选中，一跃成为改革开放的“先行者”和“排头兵”。诞生之初，特区受到不少责难和非议，有人甚至攻击特区是资本主义性质的“租界”，说特区除了五星红旗还是红的以外，其他的都变色了。面对着种种争议和压力，4个经济特区发扬敢闯敢试、敢为人先、埋头苦干的特区精神，在各个体制机制改革方面先行先试，大胆探索，“三来一补”、土地使用权公开拍卖、创业板注册制改革、深圳“智造”……一系列新的做法形成了很多成功经验，在全国范围内产生了重大的影响。

随着经济特区创建工作陆续展开，短短几年时间，“三天一层楼”的“深圳速度”“水草寮棚”的渔民村变身“家家万元户、户户小洋楼”，处处旧貌换新颜的崭新变化让我们欣喜地确信特区的发展方向没有错。在经济特区先行先试的基础上，我们采取了渐进式改革开放策略，以经济特区的“点”带动沿海地区的“线”，再辐射内陆地区的“面”，从而形成全方位、多层次、宽领域的对外开放格局。1984年开放政策进一步扩大到沿海14个城市；1988年海南正式改制为省并划定海南省为经济特区；2010年，又批准新疆霍尔果斯、喀什成为经济特区。

40多年来，经济特区为中国社会做出了很多物质层面上的贡献，但最大的贡献是在精神和制度方面的贡献。通过先行先试，形成一批可复制可推广的重大制度创新成果，特区当年很多做法与体制已经成为今日中国社会的普遍做法与体制。特区的创办与成功实践的历程，是我国改革开放以来“摸着石头过河”方法应用的一个精彩缩影与生动反映。

还有价格双轨制的改革。1978年改革开放大幕拉开后，计划经济体制首先受到挑战。虽然在那时，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改革方向还没有明确，但向着一个新的适合中国国情的经济体制转型，已经慢慢成为社会的共识。

一盒火柴两分钱，一斤盐一角三分……计划经济体制下，由于物资短缺，几乎一切商品的价格都由国家说了算，而且还需要凭票证购买，老百姓对此颇有怨气。为了缓解巨大的商品供需矛盾，刺激企业生产积极性，价格双轨制应运而生。所谓双轨制，就是在原有的计划内价格外增加一轨：计划外自主定价。这样同一种商品就有计划价和市场价两种价格，计划内价格由国家确定，计划外价格由市场决定。国家允许国有企业超额完成任务后的产品按照市场价格自行销售，乡镇企业生产的产品也都按市场价格销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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价格这多出来的一轨，带动非国有经济的发展驶上了快车道。资源配置向生产效率更高、产品更适销对路的企业倾斜，乡镇企业能够通过计划外市场合法买到生产资料，并随行就市销售自己的产品，乡镇企业由此快速成长。这种看似温和、渐进的路径，并非对计划经济体制的不舍，而是为了避免大的经济震荡而进行的一场坚决彻底的告别——通过有秩序地放开不同领域的商品价格，“创造性地毁灭”原有的计划体制。

价格双轨制的精妙之处就在于既然一步到位的整体改革太难，那么我们在暂时不动存量和既得利益的情况下，以双轨为切入点，逐步放开价格，不断做大增量，以渐进改革的方式向真正市场化的一轨不断靠拢和推进。到20世纪90年代初时，人们惊奇地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双轨逐步并轨，增量战胜存量，市场上所有的产品价格基本都实现了市场价格。夸张点说，我们是在阻力最小的情况下悄然完成了价格改革。

而从双轨制开始的中国特色价格改革，还绝不仅仅是商品从计划价到市场价的过渡，它更重要的意义，是经济制度的转型——从计划经济体制向市场经济体制的转型。价格双轨制为中国引入了市场机制，提高了产品质量和经济效率，促使社会生产逐渐摆脱了短缺，逐渐将社会生产的绝大部分领域纳入市场经济的海洋。

在以双轨制为导火索的价格改革的带动下，我国经济体制改革向纵深推进。20世纪90年代中后期实施国有企业产权改革，本世纪初加入世界贸易组织……经济向着市场化大步迈进，我国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也展现出极具特色的样貌——公有制为主体、多种所有制并存；市场在资源配置中日渐发挥出决定性作用；按劳分配为主体，多种分配方式并存；走出短缺；全面开放；等等。

实践是对理论最好的诠释，我们正是采用“摸着石头过河”这种方法积小胜为大胜，探索建立了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开创和发展了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它使中国摆脱了落后、封闭和僵化，逐渐成为一个有国际影响力的现代化经济强国。从1978年我国GDP尚不足4000亿元，到2000年GDP突破10万亿元，到2012年突破50万亿元，再到2020年GDP首度突破百万亿元大关、人均GDP超1万美元，这一组直线蹿升的数字记录的是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经济强劲发展的轨迹。

中国改革走到今天已进入深水区，可以说，容易的、皆大欢喜的改革已经完成了，好吃的肉都吃掉了，剩下的都是难啃的硬骨头。当前，随着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进入新时代，改革又到了一个新的历史关口，其复杂程度、敏感程度、艰巨程度不亚于40多年前出发之初。随着改革的深入推进，各种新情况新问题层出不穷，必须实现经济、社会和政治体制改革的稳步协调推进。这就必然要求有一个顶层设计和总体规划，才能避免顾此失彼、各自为战、相互脱节。对此有人认为“摸着石头过河”的方法已经不适用于改革的“深水区”了。

确实，与改革开放之初相比，我们已是家大业大，容不得大的闪失，今天的深化改革，需要有一个宏观的、有战略性的、高端的总体设计，加强顶层设计已成为时代之需，但这并不意味着不需要“摸着石头过河”。全面深化改革是一个上下互动、互为补充的过程，既需要“摸着石头过河”，也需要顶层设计，二者缺一不可。

顶层设计是自上而下地协调各种关系，强调高层的作用。“摸着石头过河”是自下而上地开展改革探索，强调基层的作用；顶层设计是战略思维和宏观设计，其特征是系统性、整体性、协同性。“摸着石头过河”是战术思维和微观设计，其特征是实践性、渐进性、探索性；顶层设计主要是设计改革蓝图、规划改革步骤、明确改革方向，制定改革的时间表、路线图。“摸着石头过河”主要是摸市场规律、摸执政规律，摸经济形势、摸社会脉动，摸中国国情、摸世界大势。

加强顶层设计和“摸着石头过河”是辩证统一的。不告别碎片化的改革，改革难以为继；没有在改革的征程中的“摸着石头过河”，顶层设计也无法落地或得到修正。因而，在改革再出发之际，顶层设计与“摸着石头过河”这两种方式要形成良性互动：“摸石头”要在顶层设计既定的“时间表”“路线图”里稳步推进，不是脚踩西瓜皮，滑到哪里算哪里；同时，顶层设计也不能闭门造车，而是要吸纳“摸石头”过程中的经验与教训。这样不仅让改革有明确的目标指向，而且能够让目标在实践中落地，从而确保顶层设计切合实际并与时俱进，大大降低改革的风险与成本，不断把改革开放引向深入。

“摸着石头过河”作为改革探索的一般方法，其所蕴含的理念、精神和方法在整个改革进程中都行之有效，不会过时。2012年12月，习近平总书记在十八届中央政治局集体学习时指出：“摸着石头过河，是富有中国特色、符合中国国情的改革方法。摸着石头过河就是摸规律。”他说：“今天我们还要采取试点探索、投石问路的方法，取得了经验，形成了共识，看得很准了，感觉到推开很稳当了，再推开，积小胜为大胜。”

要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中国梦，中国的发展之路还很长，面对的挑战和不确定性还很多，为了少犯错误，特别是为了避免犯颠覆性的错误，各项改革开放措施必将继续利用“摸着石头过河”与顶层设计相结合的思路方法，进一步推动改革开放事业“蹄急步稳”前行，向着更辉煌的未来健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