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抗娃老人的回忆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张抗娃老人的回忆

自从引洮上山工程动工以来,古城这个小小的山村,就名扬天下。至今,无论你走到兰州的榆中、白银的会宁、平凉的静宁,还是走到天水的秦安,一提到古城这个名字,一些老人总会感慨万千地讲述一段引洮上山工程的故事。一个人一生中经历的大事件并不多,尤其是自己亲身参与的大事件更能铭心刻骨。古城对于当年上过引洮上山工程的人就是这样。

古城位于甘肃省岷县中寨镇,坐落在洮河岸边,水色闪光,风景优美。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对引洮上山工程不仅记忆清楚,而且有极大的兴趣。引洮上山工程,使古城村红火了差不多三年,然后是沉默,像一堆燃烧过的灰烬。如今的古城像一个经过激战过的古战场,每一寸土地、每一块石头下面似乎都有一个动人的故事。它是古城人的骄傲,也是他们深深的叹息。

“那时候”,人们会用这样口气与你交谈。

张抗娃老人回忆起来,眉飞色舞,滔滔不绝。他们难道身上没有脱掉几层皮,手上没有打几个血泡?难道没有流过一身身的汗水?难道没有挨过饿?难道一块儿的民工没有死亡的?毫无疑问,这一切都发生在他们身上,发生在他们身边。他们有痛苦的经历,失败的悲哀,更有作为建设者的骄傲与荣幸。

1958 年4 月,引洮工程前期工程就开工了,生产队派张抗娃到引洮工程上当工人。16 岁的张抗娃还是一个大孩子,却被选调,上了引洮工程工地。此前的一年时间里,张抗娃一直帮助当年的工程勘测队拉运仪器,跟着测量队员上山跋屲,东奔西跑。由于技术原因,当年的引洮工程路线基本是绕山前行。

“当年省里来的专家最终确定在这里建设引洮上山的枢纽工程,三年时间已经基本成型的泄洪道、导流槽和大坝。”张抗娃说,“矗立在洋楼巷口的引洮‘渠首’,后来被那些攫取钢筋的人用八磅大锤击打,掏取里面的钢筋,胆大的还用炸药爆炸,主体已经坍塌,他们从中取走了钢筋,但侧墙依然耸立在那里,石墙上长满斑驳的苔菌,给人沧桑之感,有着强烈的震撼力。”

前些年人穷极了,为了那么一点可怜的钢筋,不惜冒此风险。

当年仅古城就有三万民工,武山工区的住在哈岔村,陇西工区的住在盖子山,岷县工区的住在古城村。有千人大灶。

“引洮工程完工后,这里将是山顶稻花香,米麦堆满仓,电站林立,船只如梭……”当年的人们为自己绘制的美好蓝图所感动。也正是这幅美好的图画,点亮了陇中人的心。

“堤坝是用夯筑起来的,岷县工区一大队专门负责打夯,十二个夯打成一个声音,喊同一个号子,每句五个字,喊号子的人手里拿着一个用铁皮卷的喇叭。”张抗娃说。

历史就是历史,现实就是现实,谁也无法更改。人们对历史的回顾和总结不能停留在经验上,也不能一味地指责或歌颂,而要放在开发利用上,抱怨和破坏同样是无用的。细细想想,我们今天的人并不比过去的人聪明多少,高明不到哪里去。

当年的引洮上山工程,仅一个月的草测、规划和三个月的简单准备,就宣布正式上马兴建,所以留下后患,加上技术、物资等方面的原因,失败就是必然的。那时的生产力还很落后。

在交谈中,我发现张抗娃记忆好得惊人,至今一口就能说出朱德给引洮工程的题词。这些记忆与他的生命俱在,是无法磨灭掉的。

站在新修的洮河桥上,就能看见当年举行开工典礼的地方,不禁使人浮想联翩,思如泉涌。山河依旧,但物是人非,世事沧桑。张抗娃向我讲述当年劳动的场景和艰苦,颇为自豪地给我介绍当年的成就。当年修成的大坝,洮河在这里打了个湾从左边拐到了右边。那边就是当年修成的泄洪道。他是个豪爽痛快之人,说起话来没有顾虑,滔滔不绝,心底清澈。

“当年引洮工程典礼就在河边那片现在依然空旷的河滩地举行。人山人海,红旗招展,场地中央的民工坐得整整齐齐,周边的土崖上都是人。古城有史以来它恐怕还没有接待过这么多的客人。在开山炸药代替礼炮的巨响中,乐队奏起了《东方红》乐曲,整个会场沉浸在一种严肃而又愉快的气氛中。”张抗娃回忆说,“人们把土装好了,张仲良和邓宝珊破土。”

典礼前,从陇中各地来的民工已经进驻古城村。那时候古城村几乎家家户户都有民工入住,后面来的人就在山崖上挖洞,铺上麦草当宿舍。古城村五十多户人家为工程让路,全部搬到村子后面的半山腰,直到1964 年以后才陆陆续续搬下来,有一户人家甚至就搬到了取水口高大的水泥柱遗址下,还开辟出了土地种上了庄稼。

引洮工程开工时,人们的心气的确很高,来自四面八方的民工们带着工具,自备干粮,上了工地。一听说把洮河水引到干旱的陇中,农民们和听到“大炼钢铁”的反应是大不一样的,那里太缺水了,对水的渴望太迫切了。

民工们豪气冲天,干劲十足,他们的口号是“头顶万丈崖,洮河流脚下。”

引洮工程开工的第二天,张抗娃就下到古城村所在的大坝工地上。古城人和来自武山的民工一起开始修建大坝和大坝附属建筑。参与劳作的人们被分到了各个名称极具时代特色的中队,有“老虎队”“东风队”“罗成队”“跃进队”“钢筋队”,还有妇女们组成的“铁姑娘队”。一个队有一百多人。

工人们每天一斤半粮,民工们一日三餐。早上是拌汤,中午是菜和馒头,晚上是面。排队打饭。

“在工地上劳动,你的感觉如何?”我问张抗娃。

“三班倒,四六倒。”张抗娃说,“上面要求五一通漫坝河,通了了不得,不通不得了,一分一秒都在争。开展劳动竞赛,非常紧张,也快乐。劳动模范还有奖励,奖励品有背心等。”

“除了劳动还有什么文化娱乐活动?”

“活动就是学习,学习材料是《引洮画本》。还上操、跑步。”张抗娃说,“慰问团经常来,新疆的都来了。”(https://www.daowen.com)

“你们住在什么地方?”

“住的是帐篷,有次被大风卷起来了,后来的人都住在窑洞里。”

“有电灯吗?”

“有。指挥部有发电机。”张抗娃说,“南天门上的亮明星,比不上古城的电灯。”

“有牺牲的民工吗?”

“有。陇西工区一个中队在挖导流槽的时候,山体滑坡,压死了许多人。”张抗娃说,“连省长们看了都流泪。”

“工程上开展运动了没有?”

“开展了,王省长被打成了右派。他是长征干部,非常简朴。一件棉衣穿了五年,不愿换,他说还能穿三年。”张抗娃说,“冤枉了他,后来平反了。”

那时从古城到九甸峡山路有九十华里,都是步行。马天庆日记中写道的那条路没有修通,张抗娃去九甸峡时就走的是这条路。九甸峡很长,人说十里九甸峡。沿着这条没有修通的路到了下游的九甸峡,和当时属于靖远工区的人一起劳动。

“当年的九甸峡是全引洮工程最艰巨的工段,十里九甸峡,头顶万丈崖,工地使用炸药开山,隆隆的炮声不断。工地上还产生了当时最为有名的‘一百单八将’ 劳动标兵,炸掉崖面只是一瞬间,但一个炸眼却要挖几个月时间,我也成为了标兵,但不是‘一百单八将’ 中的标兵。”张抗娃说,“我是最后一批离开引洮工程的人之一。当时,绝大部分的人已经离开引洮工地,他们从九甸峡回到如今的岷县西江镇婆婆庄岷县工区指挥部报道,负责人告诉我们,引洮工程暂时缓了,让我们回家务农待命。”

这一待命就是半个世纪。引洮上山工程成为张抗娃记忆中永远的回忆。

经过三年的艰苦实践,证实这项工程是严重脱离实际的空想。但它是一次失败的尝试。在某些地方也有效果,修成的部分坝体让洮河改道,导流槽成为了如今洮河的正道。

当年挖掘过的主渠道,被后来的人们充分利用,变成了洮河右岸通往乡镇、村社的水泥路或是柏油路,人们的辛苦没有完全被抛弃,被遗忘。

“古城村最初被选为引洮工程的龙首,最终却没有成为龙首。对于古城人来说是一大遗憾,历史的遗憾。当年的引洮工程由于财力、物力和技术等各方面的原因,最终被迫下马。”张抗娃说。

是有些遗憾,可是如果把遗憾利用起来就不再是遗憾了。

“当年出动10 多万人敢把洮河往高山上引,想法与魄力没错,但具体做法违背科学。当年在半山劈平台,见山就绕弯,虽然日夜辛苦,费尽周折,但还是半途而废。看今天,能在山岭上打隧道,穿山跨沟,省了多少事。”张抗娃说。

一个普通的农民能讲出这些道理来,可见他们的心里是明白的。

是的,十多万人听起来很多很多,可是分配到引洮全线工地上也没多少人。他们一钢钎一钢钎往下翘石块,一镐头一镐头往下挖渠道,太艰难了。

如今,中寨镇古城村的“引洮工程入水口旧址”已成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被岷县博物馆保护起来了。

采访要结束的时候,我对张抗娃说:“说说你的家庭情况。”

“我的命不好,念了四年级书,父亲出去当兵,死在绥远的抗日战场上,所以我就叫张抗娃。母亲改嫁后也死了。我只有一个人,是奶奶把我拉扯大的。我是1962 年回到古城的,回来就结婚了。我们夫妇生了两儿两女,现在有六个孙子。”张抗娃说,“现在社会好,考察历史,没有这样好的社会。我每月还有105 元的养老金。”

“是的。我们的国家实在是好的。”我说,“你看如今的古城村民们修建了小二楼,这是真正的小洋楼。洋楼巷变得名副其实。”

在张抗娃的的讲述中,我渐渐对当年引洮枢纽工程建设有了一个大致的轮廓,有了一些初步的印象。展现在我眼前的大坝、坝址上的新农村、河湾里的养鱼场和坝体上的梯田是多美的一幅山水画。滚滚的洮河水正从当年修筑的坝墙间流过,浩浩荡荡,气派不凡。

经历半个多世纪的风风雨雨,你很难想象如此一项宏大的引洮工程,就是出自手推车和竹筐和背篼,那些曾经的艰辛不过是过眼云烟,我深深感受到的不是苦难和失败,而是那个时代人们对引洮工程的热情,回顾当年的引洮工程,能从中得到一份灼人的精神力量。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