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量队员在通渭榜罗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测量队员在通渭榜罗

1996 年3 月,为研究引洮灌溉工程的山地灌溉技术,甘肃省水利水电勘测设计研究院高级工程师、规划处主任周侃,曾随干渠定线组去现场考察。

吉普车载着他们一行三人,由兰州出发向通渭县榜罗镇疾驰。车过马营镇,公路爬上了榜罗岭,弯弯曲曲向南延伸。天气晴好,由车窗两边外望,山坡尽在脚下,真乃“会当临绝顶,一览众山小”。虽然时已仲春,两千二百米高程的公路两侧的白杨树还未发芽,摇曳着条条干枝。从山顶到谷底,无处不是褐色的土地,围着片片散布的村庄,散发出阵阵土香来,农户们正三三两两的在地里赶着牲口播种。这时,苏轼的一首七律在周侃的脑海中浮现:

东风知我欲山行,吹断檐间积雨声,

岭上晴云披絮帽,树头初日挂铜钲。

野桃含笑竹篱短,溪柳自摇沙水清。

西崦农家应最乐,煮芹烧笋饷春耕。

榜罗镇位于一个巨大的山湾里,四周山岭围成了一个倾斜的盆地,有七百户村庄就座落在接近盆底的山坡上。说是“盆底”,海拔高程也在一千九百米上下,实实在在是“我家住在黄土高坡”。进了街道,发现路边一个院子里有纪念碑,原来是红军纪念馆。六十多年前,红一和红二、四方面军先后来过榜罗,毛主席当年住在小学校里的一面三间房里,还在村里一个打麦场上召开过连以上干部大会。解放后,那三间房经过翻修,旁边又盖了五间一排长厦,收藏红军留下的文物,院中间立了碑,就成了现在的纪念馆,打麦场四周栽了四根混凝土“文物柱”以志纪念。管理纪念馆的王老师热情邀请我们参观,馆内收藏有红军用过的锅、盆、水壶、马蹬、一些刀枪和几发炮弹,墙上挂着后来参观者写的条幅。王老师是位有文化的农民,曾是民办教师,现作纪念馆馆长,但依然靠种地为生,沧桑岁月都刻在了他的脸上。临别,王老师希望我们留言,周侃代表大家写下了“纪念红军业绩,开发水土资源,为当地群众脱贫致富作出贡献。”

测量队的驻地在镇外山坡上一座新落成的庄院里,这是一处农户之家,土围墙裹着三进院房,前院两边是几间土胚窑和简易草棚,分别是主人的厨房、储草房和大牲口圈;中院栽种着一些果树和花木,显然是“御花园”了;后院是“寝宫”,两排房屋相对,背靠山的一排五六间是上房,三正二厢,高台窄廊,白墙青瓦,门窗干净,对面一排下房略低一点,也透着明亮和干净,院子里整整齐齐栽着几束牡丹、芍药等高雅花种。和甘肃中部地区许多农村庄院一样,在大门一侧围墙拐角处,修有一座小小的二层土坯阁楼,大概为了瞭望和防盗。

1976 年,周侃曾在通渭县下乡帮助当地搞小型水利,夏天住在“阁楼”上很是凉快。这家三个院子用洁白的墙体分隔,中间开有圆形或月型门洞,一条砖铺的小路从大门直通到后院。汽车从山顶公路上开下来,拐过弯就远远望见榜罗镇一片黑压压的民房,再看看路边这座庄院,真有鹤立鸡群的感觉。毫无疑问这是个殷实之家,主人姓于,是个中年农民,听说其父原是某派出所所长,现退休在家。老院还在镇上,这里是去年才落成的新院。这样看来,在穷乡僻壤有如此阔气的庄院也就不奇怪了。他们家房屋多,测量队就把后院租了下来,老于家也非常乐意,几个月下来可以有不少进账。老于两口看周侃年长,把他安排到上房睡觉,从箱子里取出还从未用过的新被褥给他铺盖。(https://www.daowen.com)

傍晚天气骤变。因为不通电,山湾里没有一丝灯光,没有一点响声,黑得神秘,静得出奇,只有偶尔从窗缝吹进丝丝冷风的细微声音。在家晚睡惯了,不适应农村天黑即睡的习惯,躺在热炕上,盖着新被子,依然感到寂寞和冷清。在屋外的一片狗吠声中,独享着这难得的寂静,慢慢地睡了过去。

天亮起床,才见漫天皆白,一场大雪覆盖了世界,非常洁白,非常纯净,非常安详。雪还在下,地里积雪足有三十多公分厚,一踩下去,淹过脚脖子。不能出工,索性欣赏一下在兰州市无法领略的雪景情趣。周围的山岭,在迷迷漫漫的雪雾中轮廓模糊,远近难分。黑色农舍静静地伏在白色大地上,周侃忽然想起“打油诗”的掌故来:一衙役名叫“张打油”,粗通文墨。一日下雪,县官命其作诗以志。张打油随吟曰:“江山一笼统,井上黑窟窿。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县官大笑。后世即称俗而不雅的顺口溜为“打油诗”。这首打油诗,虽然不如毛主席的“望长城内外,唯余莽莽”气派,倒也很形象。现时大雪中立于榜罗山坡上看去,确有其感。同来的工程师巨江,举起相机,把榜罗雪景一一拍了下来。

这一带耕地之多,令人瞠目。从山顶到沟底,除了道路、房屋,没有一块闲地,全被开垦了,而且梯田化程度很高。难怪测量队来了,偌大的山湾里,竟找不到扎帐篷的地方,只有住民房。原因在于这里是旱作农业区,靠天雨滋润,亩产少,保证率低,只有靠扩大种植面积增加产出,才把土地全开垦了。犹如河西走廊的“撞田”,遇着好年景,以丰补歉。这场大雪,定会映照今年丰收。规划中的“引洮灌溉工程”干渠将沿山腰而过,灌溉其下的土地,到那时,土地产出量和保证率都提高了,应该退出大片耕地,发展林草业、牧业和保护生态环境。否则,全部土地精耕细作,也没有那么多劳动力。

从数百公里以外引来洮河水,灌溉这一带的山地,究竟会产生些什么问题?采取什么样的技术措施,才可兴其利、避其害?这是我主要思考的事情。试想,从地质年代就形成的地层结构、水文地质条件和土壤水分状况,早已是天然平衡状态,一经灌溉,将大大增加土壤水分,破坏原有的平衡,况且地处黄土高原,黄土层垂直节理发育,大孔隙,湿陷性强,土壤水分增加后,自重性湿陷和大面积、区域性沿第三系红层面的滑坡,是可能要广泛发生的;再如果输水工程不稳固,产生“跑水”事故,大水沿山坡冲下,将造成灾害。所以,山地灌溉,除渠系工程一定要坚固外,必须采用小定额的节水型灌溉,同时要建设好排水系统和退水工程,以便及时排除多余的土壤水分和引导事故退水。

听说测量队来了一位长者,老于的父亲,那位前派出所长,在傍晚踏着泥路来到新院看望周侃。老汉热情洋溢,让周侃端坐炕里,他盘腿侧坐相伴,儿媳妇用木盘端上锅盔,儿子在火炉上煨着罐罐茶,几个孙子和其它人站了一地,好奇地看他们交谈。辈分清楚,尊卑分明,大家举止有度,毫无僭越。在大城市被新潮文化和现代意识逐渐淹没的时候,偏僻农村还保持着许多中国优良的传统道德风气,尊师敬老便是其一。周侃想起十多年前出差河西走廊,公干之余被当地一个小干部、曾经教过的一个学生接到他家做客,也如今天一样的形式,他父亲陪周侃坐炕上吃喝之际,进来一个不认识的青年,朝周侃深深一鞠躬,问声:“周老师好!”学生给周侃介绍,这是他中学的同学。哦!同学的老师,自然就是自己的老师,老师进村了,当然要来看望的了。若干年后,周侃问已经做了处长的学生,他的同学现在干什么?回答是某大学毕业后在外省工作。

于老汉健谈而兴奋,他取下挂在墙上的镜框,给周侃一一介绍镜框里照片上的人物,除了他家成员外,大部分是他还工作时候的照片,和他退休后来过的同事或朋友的照片,他希望把我的照片要一张也插在镜框里。周侃说出来没有带照片,站在地下的巨江插话说不要紧,在院子里给周工拍的照片洗出来了给你们留一张。

次日下午,出工的人都回来了,巨江他们几个工程师围坐在牡丹树旁的石桌子上下围棋,等待开饭时间的到来。一些测量队的工人挤在厨房里帮着厨师做饭,老于的婆娘和大女儿也夹在里面做帮手,嬉闹之声和锅瓢碗盆碰撞之声交相呼应,间或夹杂着厨师和那婆娘打情骂俏的话语。其实老于并不含糊,他叫母女俩去帮忙,回头向测量队要工钱,这“账”是划算的。这时候老于的小儿子来叫周侃到阁楼上去,说他“大大”请我。我和周侃顺着土台阶蹬上高出院墙的小土屋,掀开门帘就是炕,只见测量队王队长已在里面,他上坐炕里头,屁股下热乎乎的,比外面舒服多了。老于说他煮了些肉,请周侃和王队长来吃。周侃知道农村吃肉不容易,六十年代他下农村搞工作,一年间没有见农民吃一顿肉。学生时代农村同学过年时从家里带回来一缸子肉臊子,差不多要吃一学期。老于家条件好,人家盛情邀请,周侃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况且他家和测量队正打经济交道,这顿肉绝不会“白吃”的。

几天后,周侃完成了任务要先回兰州,其他人留下继续工作。周侃钻进汽车,老于一家人热情相送,爬在窗口上一再嘱咐他以后再来。回来途中,由山顶上俯视两边连绵不断的土地,遥想“引洮工程”建成后,这里将是一种什么样的景观?是福,是祸,就“事在人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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