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长,我想您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首长,我想您

沈 岩

图示

作者简介 沈岩,1956年出生,江苏东台人。1977年入伍,历任战士、班长、排长、团宣传(新闻)干事、师和要塞区作训参谋、副营长、教导员等职。从军14年,在《解放军报》《人民前线》等军内外报刊发表多篇新闻(文学)作品。荣立三等功3次。1990年转业地方工作后,曾任镇长等职。2016年退休。

今天是2019年3月12日。

我醒得特别早,我又梦见了您那张晴朗的笑脸!又似乎听到,您亲切地叫我:“小不点。”

怎么那样巧?您离开我们十六年了,今天4点16分我早早醒了。

我记得那年,我从东长涂岛到岱山岛石马岙师部作训科去报到,您时任守备五师师长。看到有点拘谨的我,您那威严的脸竟然露出了笑容,说:“这么小?打起仗来是你背我,还是我背你呀?”科室的参谋们都笑了。之后,您总叫我“小不点”。

那是1981年8月,我从来没有忘记。

我少年的时候就喜欢诗。

您的名字很有诗意:张传诗。我一直都在想,这个名字应该是您当兵之后,首长给您取的。

您下部队,总爱抽空爬山头,口袋里还总装一把花生。跟在您身后,您也喜欢跟我谈点往事。

父母去世早,您是个孤儿,从小在村里头放牛,放全村的牛。吃的是“百家饭”,挨家挨户地轮。村里的人都疼您,总想方设法地弄点好吃的给您。

您喜欢在地主家吃饭,因为有肉有豆腐。我有些奇怪:“地主?”您笑着说:“我们村的地主人挺好,也就是地多,比穷人吃得饱些。”说这话时,您笑得像个孩子。

您当兵时还小,在22军的警卫连里。您的名字,就是那时的王六生政委给取的。

您从战争年代走来,个性强悍。每当我看到《亮剑》里的李云龙,就会想起您,想起那些传奇。

1975年,邓小平任总参谋长。军队整顿,您任师参谋长。那次,轮到您作战值班,政治部因要到上海接南京军区演出队,没按规定打报告,直接派了一艘登陆艇。您知道后勃然大怒。登陆艇都快到吴淞口了,您命令登陆艇立即返航!有人嘀咕,这要耗用不少油料。您黑着脸说:“是油料重要,还是规章制度重要!”

您上过步校,连排战术特别厉害。“文化大革命”后期,您被选调到非洲扎伊尔去任教官。您讲过一次用迫击炮成功伏击的战例。还有一次,扎伊尔发生政变,您在山里藏了几天,丛林生存,历经艰险终于找到了中国大使馆。

在舟嵊要塞区,从战火中走出的山东籍将军,长得都很魁梧,都透着军人的威严。王保臣司令有着举手投足的利索,王庆扬政委有着不怒自威的沉稳。您是这些将军中最年轻的,也是最有个性的。曾经英俊而微黑的脸上,有一股战场搏杀的狠劲,有一种渴望胜利的锐气。性格直率,从不掩饰自己的喜怒哀乐。

您把自己的个性留在战火纷飞的年代。喜欢带的是拿龙捉虎嗷嗷叫的部队。部队组织演习,无论是实兵实弹,还是沙盘推演,您总很兴奋。军事比武,您眼里的荣誉只有第一。您当师长时的五师,在要塞区打篮球也必须是冠军。站在集合好的部队面前,您的腰板总是挺得很直,自有一种威严。

您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慈不掌兵。抓部队的训练,真的心狠,毫不留情。

1983年上半年,您升任要塞区参谋长。年底,我随您到五师机关考核。谁也没想到,您在师机关搞了一次紧急集合,结果很不理想。讲评时,您先沉默了一下,还是没忍住火气。尽管是自己带过的部队,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让刚上任的师领导很难堪。(https://www.daowen.com)

还有一回,我跟着您到庙子湖岛十六团考核。在操场看部队训练。天下起雨,您站得笔直,我怕您被淋湿,找了一把雨伞,想为您遮雨。结果,您虎着脸,瞪着眼,训斥了我一顿。这是我仅有的一次挨骂。但我懂了,无论是战场,还是操场,即便是一位将军,在战士中间,也是一个兵。

您黑着的脸,您的严厉,让不少部下有点畏惧。我跟您时间长了,知道您高兴时,有多豪爽。知道您心中也有柔柔的温情,只不过藏得比较深。

您偶尔也跟我闲聊。一次,您笑眯眯地对我说:“没看过我儿子吧?长得可帅了!”是的,建华是很英俊。不过,我后来也知道,他其实也有点怕您,在您面前很少讲话。

我也没想到,一次改行,会改变了我的人生。

1980年下半年,团参谋长让我帮助写一份干部集训的电报稿。我不知道这是您的意思,要看看我的文字基础。没几个月,我意外改行当了作训参谋。

虽然在步兵连当兵两年,但仅是掌握了技术基础。当了两年团新闻干事,内心有些孤独。但您一直在关心着我。

那年,岱山守备一连搞一专多能训练,科里安排我蹲在连队。您到连队检查训练情况时,单独给我开“小灶”。一次是您带着我到岛上的铁板沙滩,要我在现场组织连防御战术协同。一次是教我短停顿射击。手持冲锋枪,边向前冲击,边抵近实弹射击。

在您身边六年,我艰难完成从政工到军事的转身。1984年,要塞区组织岛屿反袭扰作战演习,我写的演习情况报告,被南京军区司令部全文转发。您看了,比我还要开心。

1988年授衔后不久,一个下午,您突然来到工化营部,当时我在这个营任教导员。

见到我,您就笑着和我打招呼。我知道其中肯定有情况。果然,隔了一会儿,您说,您要离开这里了,军区通知,到江西省军区当司令。

晚饭吃到一半,您问我有什么打算。我说,还是想转业,家属是护士,孩子快上小学了。您停顿了一会儿,说了声:“好。”

看着您上车时的背影,已有些岁月的沧桑,我心里有点难受,但没想到这是和您的最后一次相见。

晚上入睡前,往事点滴浮上心头。我生病住院的两次,您都来看我。我家属临时来队,您带管理员到宿舍,煤气灶、锅碗瓢勺都一一安排好。1986年春节,家属来队。大年初一,早上八点,您在我楼下喊:“小不点,你不给我拜年,我来给你拜年。”

想到您调走了,心里有些不舍和难过。

2003年3月11日,我突然接到电话,听到您病逝的消息,我的眼泪慢慢流了出来。第二天一早,我就赶到上海复兴岛干休所。

向您告别,我没敬军礼。按照我们家乡的习俗,跪下来给您磕了三个头,您是首长,但也是我的长辈和亲人。因为第二天要随市领导出差,我没能参加您的追悼会,请您原谅!

十六年了,常常会想起您。

听说您最后还是回到了老家的那个小山村。是在那片白云下,你童年时放牛的那个绿色山坡吗?

我有一个心愿,到您的墓前,献上一束鲜花。

我不哭,您不喜欢眼泪。

我想静静地在您墓前待会儿,和您一起听风吹,听鸟鸣……还想听您笑着再喊我一声:“小不点!”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