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牵梦萦那耳房
俞富章

作者简介 俞富章(笔名:古鉴),1957年12月生,上海松江人。1977年1月入伍,历任战士、班长、南京政治学院学员、教官等职。1996年9月转业回到上海松江工作,2017年12月退休。现为上海市作家协会会员。先后在军内外媒体发表了新闻(文学)作品多篇,著有《见思录》《坐在夏日的荷塘边》《折一枝秋天的芦苇》《杏坛读桧》,曾获第四届“中华情”全国诗歌散文联赛金奖。
我当兵20年,对20世纪70年代末在海岛军营住过3个月的那一间耳房记忆尤深。
说起来,那是一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房间了。它只是一座建于50年代的普通的大礼堂一侧的一间辅助房而已。这间耳房远在东海深处的一座岛上。如果我不当兵,如果没有后来的机缘巧合,我是压根不会知道那间耳房的。40多年前,我当兵来到了东海前哨。正是那间耳房,成为我军旅生涯的重要转折点,直接改变了我的人生之路。
我当兵的那座海岛,是舟山群岛的嵊泗岛。如今的嵊泗成了旅游景点,而当年那里是祖国东大门的前哨。我当兵的连队,属守备区直属部队,驻扎在一个叫作石柱的山村里。连队三面环山,一面朝海。山不算高,但松树密布,郁郁葱葱,景色倒也有几分秀美;大海一望无际,遇上晴好天气,蓝天碧水,海天一色,美不胜收。举目远眺,公海之上的航船清晰可见。但那时没有现在这样的雅兴去欣赏海岛风光,只是埋头于岛的山沟里练兵种菜,全心全意要当一名让父母放心、让连首长满意的兵。
当兵第二年夏日里的一天,指导员通知我到守备区报道组报到,并尽快准备一下。军令如山,我打起背包就出发了。
从我的连队到守备区机关,有一条盘山公路,路好走却有点绕;还有一条山路,直线距离很近,只需翻过一座山就到了,且那山不算高。那时候年轻,精力旺盛,浑身是劲,加上已经历了一年多的军事训练,应该也算是“训练有素”了,所以我选择走山路去,但心中还是有点忐忑不安:到守备区报道组当报道员,我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此去对我是机会还是挑战呢?尽管指导员说这是一件光荣的事情,但那时的我似乎缺少一点自信。(https://www.daowen.com)
到了守备区机关门口,哨兵知道我要去报道组,便给我指了一个方向:“看到前面那个礼堂了吗?就在那里。”礼堂位于守备区机关大院的东侧,依山而建,与别的办公楼相比,显得有些高大。
就在我走近礼堂的那一刻,从台阶上走来一位老兵。那时候,战士的军装是一样的款式,非常简单;一顶军帽,军帽上佩一颗五角星;一身军装,只有胸前两只口袋,领子上缀两枚红色的领章。无论老兵新兵都是这个样子。从军装上分辨,军官的上衣比士兵多两只口袋。老兵热情地招呼我,并且喊出了我的名字,原来我是最后一个前来报到的。他从我肩上脱下背包,随手一拎就把我带进了礼堂边上的一间房子。
房子还算宽敞,有40多平方米。屋内最显眼处有个书橱,里面有10多种最新报刊和近几年《解放军报》《人民前线》的合订本及守备区部队的用稿剪贴。靠墙摆放着上下两层的高低床,其中4张床位上已经放有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还有一张上铺的床位上堆了一些书报,剩下的一张下铺床位应该就是我的了。房子中间摆放着的是四张拼在一起的长条桌,桌子上也堆满书报。
我就在这一间耳房里,度过了难忘的三个月。
耳房是守备区的新闻中心,守备区新闻干事常在这里办公和帮报道员改稿。为了赶班船发稿,经常在这里加班加点,有时甚至通宵达旦。可以这么说,守备区部队被军内外主流媒体采用的重要新闻稿,都来源于这里。耳房还是轮训部队基层营连业余报道员的基地和战士报道员成才进步和提干的摇篮。从这里走出了一批又一批军营“新闻兵”,其中不少人后来走上团师领导岗位。于我个人而言,在那间耳房的三个月里,初步学到了采写新闻报道的本领,迈出了军营前行路上的重要一步。
在新闻干事的言传身教下,我知道和懂得了:有一种新闻叫军事新闻;要想当一名合格的报道员首先应该是一名合格的守岛战士!时任守备区新闻干事的王浩钟(不久,调《人民前线》任编辑)除了给我们传授军事新闻的写作技能之外,他说的最多的是:报道员要牢记海岛军人的使命,熟悉和了解部队与基层,吃透“两头”;要发现海岛军人的美,自己的眼睛里必须有美;要写出战士的闪光点,自己的心里必须有亮光……只有这样,才能写出姓“军”、带有“海味”特点的新闻报道。王干事说过的这些话,是对所有报道员的要求,最终也成了报道员的座右铭,滋润着我后来的人生。
在耳房的那三个月里,几乎每天都有令我感动的情景。和我一起到报道组轮训班的两位战友中,其中两位是老报道员;另两位虽然与我一样是新手,但具有较好的文字功底。他们个个勤奋好学,刻苦钻研。他们只要在耳房里,就非常安静地端坐在那里,或者是阅读与研究报纸,或者是撰写稿子。在深入营连采访后,回来就埋头写稿。勤读、勤思、勤练和以老带新,是耳房里的显著特点。我们潜心研究,反复练习,互帮互学,共同提高。那时候没有电脑和打印设备,写一则新闻稿,从打草稿,到反复修改后定稿,要一字一句地抄写好几遍,三易其稿算是高效率的。定稿后,还要用复写纸誊写,誊写稿子时不能有任何分心,不然写错一个字就要重新誊过。耳房里,这种执着的坚守、精雕的作风,使我终身受益。
三个月后,我离开了那间耳房,又被借调到守备区政治部宣传科帮助工作。不久,部队又推荐我报考军校。后来,我再没回过那间耳房,但那间耳房却再没离开过我的心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