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 晕
石效群
作者简介 石效群，安徽太湖人。1984年10月入伍，历任战士、报道员、舟山警备区政治部宣传（新闻）干事、团政治处副主任等职。参与过“思想政治工作模范连”“普陀山好炮连”等先进典型采写工作，多次获得南京军区政治部新闻质量奖，荣立三等功5次。2004年10月退役，现为舟山海关关员。
这是20世纪90年代冬天的一个下午。天色阴暗，无风，不冷，似乎在向士兵秦子民昭示着什么。
秦子民是驻岛某部连队的一名普通士兵，下士军衔。现在，秦子民回已阔别三年的故乡探亲。
果然，从小岛开往南京的长途大巴离开小岛通过海峡轮渡，欢快地驶上白峰码头时，昏沉的天空中落下了点点滴滴的雪珠。
极目旷野，极少有车辆和行人。大巴疾速行驶在通往杭城的329国道上。车内旅客或私语或打盹或吃着瓜子零食或神情漠然地眯视着车窗外的冬日风景。
雪天的夜幕较平时早半个钟点降下。17时不到，天便黑了。从车灯的光线看到，雪愈下愈大。想到即将实现当兵三载中那个梦想过千百次的与娘重逢的场面，秦子民年轻的心脏很是澎湃与欢愉。
倏地，秦子民感觉坐在边上靠窗的那位女孩软绵绵的身子倚靠在自己身上。尽管看不清晰，可还是感受到日间见过的那头瀑布般飘逸的长发多半散泻在他的肩头与臂膀。
秦子民不由自主地晕眩、抽搐，全身肌肉紧绷。这女孩怎么了？干什么的？她怎么不害羞？是不是小偷啊？是睡着了吗？……一连串的问号迅速在秦子民的脑海里跳跃着。
秦子民想挪挪身子，可行动终究没能跟上意识。车窗外风雪漫天，车内也没有空调，可秦子民感觉从未有过的燥热。手心里沁出了汗，心脏怦怦作响，似乎要跳出胸腔。
秦子民刚刚20岁出头，此前从未如此近距离挨着一位年轻姑娘。他分明听到了女孩若有若无的呼吸，闻到了女孩身上特有的芳香。
秦子民使劲咽了一口唾沫，做了下深呼吸，端坐如松，警惕地扫视着黑暗。黑暗似乎也神秘地注视着这位年轻的士兵。
“咳——咳”，一阵轻咳嗽声传入秦子民的耳内。她穿得很单薄！她很冷！她可能感冒了！秦子民从脚下的旅行包内掏出一件军上衣，轻轻盖在女孩双膝上。
“谢谢你！”那女孩还是醒了，也许她根本就没有睡着。
“该死的天气，运气真差。”
“我部队就在岛上的山岙里，回去探望父母，当兵后还是第一次探家。”
“我是大学生，趁寒假到岛上看一位同学，明天到南京后还要去徐州一个同学家里。”
“你是大学生呀，大学校园生活很浪漫吧？”(https://www.daowen.com)
秦子民和女孩轻声地交谈着……
也许因为秦子民身边坐着这位女孩，当长途客车停靠南京中央门汽车站时，两人不约而同地说了一句“好快呀！”而后相视一笑。此时，尚未到天亮时间，可满世界银白。
“这鬼天气，你能陪我去买张车票吗？”秦子民点了点头，而后和女孩一起拎着行李踏雪来到长途汽车站售票窗口。“你长眼睛就不看事？这么大的雪，汽车怎么开？今天长途车停开！”小眼塌鼻一脸赘肉的中年女售票员语气比天气还冷。
这下怎么办？秦子民和女孩相互对视后，女孩低下了头。“别怕，总会有办法的。”在车站走廊一位老太太的指点下，秦子民和女孩乘坐公交车到中山码头，又换乘轮渡到了江对面的浦口火车站。
女孩看行李，秦子民排队替她买到了去徐州的火车票。“谢谢你，给你钱。”女孩一边说，一边从口袋内掏钱。“算了吧，就7块钱。”“也好，我带的钱不多，以后还给你。”
当晚，秦子民坐在饭桌上跟家人讲述了旅途中的经历。
“真的吗，真的吗？美丽邂逅呀，太浪漫啦！”
“分手时有没有那个什么表示一下？你有没有图谋不轨哟？”妹妹一脸狡黠。
“憨儿，那女孩多高？漂亮吗？你遇到的不会是个女骗子吧？”娘满眼慈爱地看着儿子。
“她戴着眼镜，我没怎么看清。不会的，怎么会是骗子呢？人家是女大学生！而且她上车前还和我互换过地址呢！”秦子民安慰母亲也安慰着自己。
“你做得对，像个当兵的！”父亲最后说道。
十多天后，秦子民回到了岛上的连队。通信员交给他一封没有寄信人地址的信。
“你心地善良，是一个热心肠的好军人，谢谢你对我的帮助！只是，我欺骗了你，我不是大学生，我给你的地址也是假的，你不用跟我联系了，车票钱随信寄去……我要向兵哥哥学习，做个好人！”
怎么会这样？真的被俺娘言中了？顿时，秦子民的心情复杂得像打碎的五味瓶，全身微微抖动，双目含泪。
“叔叔，你怎么哭啦？我知道，你想妈妈了是不是呀？”
指导员三岁多的女儿用童稚的话语询问秦子民。
“等你长大了，叔叔再告诉你，好吗？”
又一个冬天来临时，我参加舟嵊要塞区新闻老战友回第二故乡舟山采风活动。惜别之际，大家约定，回首军旅难忘事并付之文字笔墨，出个集子以示纪念。晚饭后出门闲步，猛然想起多年前到连队采访时士兵秦子民曾跟我说起的那段经历，心生感慨，便急步回家。打开电脑，犹如打开酒坛，瞬间嗅到浓烈酒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