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 赎

救 赎

上海第九人民医院血液科 杭海芳

从医10余年,从一个不被信任的小医生变成了一个眼角有皱纹、头上有白发的“老医生”。医学生誓言言犹在耳,然而谁也没有办法一直坚如磐石。常常会自我怀疑:为什么要做医生?为什么要做血液科医生?尤其是在经历过那些不眠之夜,灰头土脸地走在出夜班的路上时,心中就升起一股无名的悲凉之情。记得同院心内科的范医生有一次问我:“你为什么选择做血液科医生,你难道不觉得这份工作非常没有成就感吗?”是的,我无力反驳。

这些年我接触了很多病人,血液科的专科性质,注定了我们和病人之间绝非一锤子买卖,从互不相识,到互相了解,再到一起面对疾病的每个阶段。一路走着走着,那些你曾经熟悉的人,最后停留在了病历的死亡讨论里。有时候就会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前年年底,有一个35岁的女病人收到了我们病房。她叫靓靓,来自遥远的云南西双版纳,微胖,性格特别爽朗。入院的第一天,虽然她脸色苍白,虽然刚做完手术不久,依然疼痛,说话不利索,但仍然能把她一年来的求医之路绘声绘色地告诉给医生、护士以及病友们。她说道:“我平常身体可好了,我们那边空气又好,我喜欢跑步,每天都跑,一天不跑就觉得不舒服。就在一年前,当时我只是左边牙齿疼,也没当回事,就自己吃了点头孢,可不见任何好转。去当地医院做了根管治疗,效果不明显,后来狠狠心就让医生把那颗牙拔了,但疼痛不但没好转,还范围越来越大,程度越来越剧烈,自发性疼痛常常能持续一到两天,吃了止痛药稍稍好一些,不久又卷土重来。”她皱了皱眉毛,仿佛这种痛并不在她自己身上,“后来我又在我们那边的医院做了牙体治疗以及颌骨刮治,但是疼痛仍然没有缓解,脸还越来越肿,当然我本来脸就大,哈哈。”她摸摸自己的脸,笑得没心没肺,“后来前面的牙齿也松动了,无奈之下,我才来了上海。在口腔外科普通门诊看了3次,每次医生都给我输液,折腾了1个多月,还是没好,只好半夜起床排队看了个专家门诊。专家说我可能是什么繁茂型骨异常增殖,把我收到了病房,准备做手术。可是手术前检查说我贫血,不能手术,让我出院把贫血看好了再手术。”她喝了口水继续说道:“我来上海看病不容易,如果不能手术看好,我就白来了,我又看了两个专家,求他们给我手术,我跟他们说我平常月经多,为了减肥吃的少,所以一直有一点贫血的。第二个专家看了我的血报告,觉得我贫血不是特别重,就答应给我局麻下做个活检术,所以我又第二次进了口腔科病房。手术很快,做完就让我出院了,不过他们关照我千万千万要看血液科。就这样我就又挂了个血液科,查了个血,医生怀疑我是白血病,就把我收进来了。”她摇了摇头,撇了撇嘴,“我觉得我应该不是白血病,电视里面白血病都是要流鼻血的,可是我一点也没出血”。

一年多的求医之路的确足够坎坷,但和她后来的经历相比,又似乎不值一提。接下来的骨髓穿刺很快证明了血液科门诊医生的猜测,是急性髓系白血病。在口腔内的缝线还在位时,她就开始了漫漫的化疗之路。诱导化疗后恶心、脱发、发热,甚至下颌骨疼痛的加剧,所有的折磨似乎对这位女汉子而言,都不是什么问题,每天查房她都依然能笑着对答。终于,一个月的输血、抗感染、止痛治疗后,所有的症状都好转了,血象也恢复了,她出院了。之后复查的骨髓也获得了完全缓解,但这只是万里长征走的第一步。

接下来是移植还是巩固化疗呢?她说她不考虑移植:第一,她爱人自从她病了以后就和她离婚了,10岁的孩子也跟了父亲,所以她根本承受不了昂贵的移植费用;第二,不管是否能够配得上型,她都不想麻烦远在版纳的弟弟。听到这些,我突然好心疼眼前这个一直看起来神经大条的姑娘。她之前一直说她爱人在版纳工作忙,还要照顾孩子,无法来上海。当时总觉得这个理由有些牵强,现在才知道真相,我想她心里应该是很苦的,可她依然笑得大大咧咧,“我一点也不怪孩子的父亲,我希望他们可以过得好”。

接下来是中剂量阿糖胞苷巩固化疗,呕吐、脱发于她而言都是小意思,她常常光着头还能在病房里说笑。可是,每次化疗后的骨髓抑制期,高热、月经出血不得不把她困在床上时,她就有些抑郁了。还有一次次腰椎穿刺和药物治疗,每次要在床上持续平躺6小时,对于一个闲不住的人来说也是一种煎熬。我相信她是被扒了一层又一层的皮,但事后她总是笑着说:“我从鬼门关前好几次经过,阎王爷都没收我,因为我太胖了,哈哈哈。”终于4次巩固化疗结束了,复查骨髓完全缓解。治疗取得了一个非常完美的阶段性成果,此后只需每3个月一次的复查。

那时她自我感觉特别的好,她又回到了西双版纳,在版纳茂密的热带雨林里奋力地奔跑,每天一个10公里。她还给我们的工作手机发了好多照片,她跑步的样子真的很阳光,她已经恢复到了生病前的最佳体能状态。3个月以后她也没有回来复诊,因为她觉得自己已经痊愈了。(https://www.daowen.com)

后来我去了门急诊,好长时间都没有回过病房。一天,同事打电话给我说:“靓靓过来复查骨髓了,给你捎了些新鲜的铁皮枫斗,让我转交给你,因为知道你体虚。”我心头一暖:“帮我谢谢她啊,这么长时间没负责她,还想着我呢,她现在如何了?”“她又有些乏力了,可能复发了,不过她等不及骨髓报告就回云南了,她认为自己没事,只是跑步太累了。”同事有些担心。我也担忧起来,因为见过了太多的复发。

当我拿到冒着绿芽的铁皮枫斗时,她的骨髓报告也出来了,原幼细胞70%,真的复发了。谁都知道复发意味着什么,如果不移植,那么就是更强的化疗,更大的不良反应,更小的缓解概率。她的电话打通了,电话那头她笑着说:“一定是弄错了,那不是我的骨髓吧,我现在的身体状态挺好的,怎么可能复发?”是的,大家都希望这是个乌龙,可是别说那天并没有白血病人做骨髓穿刺,即便有,这种错误的概率也是极小极小的。

她又飞回来了,坚决要求再做一次骨髓穿刺。她不相信这个结果。是的,这个复发的信息,于她而言如同晴空霹雳。但是,作为专业的医生,知道这是徒劳,这只是终审前的一次挣扎,还是满足了她复查骨髓的要求。一次再简单不过的操作,她说这已经是她第6次骨穿了,真希望以后再也不用骨穿了,然后一语成谶。

复查骨髓的结果当然如我们所预料的那样,复发的事实板上钉钉。她依然还是那么坚强。她说那就继续化疗吧。用了新的方案挽救化疗,化疗后,她开始头痛,月经大量出血,再后来听说中枢侵犯了,两个眼睛已经失明,只有右眼还有一丝光感。

记得那是我从门急诊回病房的第一个班,那天是周六,我走进那个病房查房,问了一句:“靓靓,你还好吗?”她马上说:“你是杭医生吧?你去哪了?最近都没有见过你?”然后,她又自嘲说:“我现在是瞎子,你在我眼前,我都见不到哎,不过我现在耳朵特别灵敏,是不是?一听就听出来是你。”我喉头有些哽住,鼻子有点发酸,眼眶有点湿润,我的口罩为我掩盖了情绪的波动。我走近她,看清楚她现在早已面目全非,面部浮肿,双眼微睁,却不能对焦,身上布满了出血点,嘴角还有血丝。她又说:“我头真的很痛,麻烦给我多备点止痛片。”我轻轻地回答:“好,你放心,我会给最好的止痛药。”也许我的声音泄露了我的脆弱,在我离开病房时,她告诉我:“杭医生,我其实一点都不怕,因为我已经准备好了。我相信,上天给我们安排的每一次挣扎都是有目的的。我们活着的每一分钟都很重要。”那一刻,我觉得我无法治愈她,可是她却治愈了我。

后来,她弟弟把她带回了云南,她魂归故里。那天晚上,我梦到她在西双版纳的热带雨林里肆意奔跑,穿梭在高大茂密的丛林里,飞翔在层层叠叠的草叶上。

我们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都有自己的使命,死,只是一个结果,活着的每一分钟都很重要,都值得我们好好珍惜。

图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