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无人入睡
2013级临床医学五年制五班 刘司瑶
2018年5月5日星期六，这一天是我毕业实习阶段的最后一次值班。普外科永远是那么忙碌，然而这个周六有些过于清闲了，整个白天和傍晚，连叫医生换药的病人都没有几个。
已经是晚上11点，不知为什么我没有丝毫睡意。当天的交班记录早已写好，我坐在医生办公室，翻开《外科学》看着急性阑尾炎一章，又想着明天出了夜班去看新上映的电影《青年马克思》。初夏时节，没开空调的办公室已然有些闷热，于是我起身到病区走廊散步。
这时，护士站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夜班护士拿起听筒，简短交流后对我说，要收急诊病人。原来之前的清闲只是假象，我感慨着。半夜看急诊还收住院，这一定是个病情很重的病人。5分钟后，病人坐着轮椅被推进病房，还有六七个老老少少的家属陪同。两位上级值班老师也同时赶到，安静的病区一下子变得热闹了起来。
老师把病人扶到病床上，开始一边问诊一边查体。这是一位55岁的男性，突发转移性右下腹痛5小时。没有发热，急诊血常规、尿常规、电解质，血淀粉酶查下来也没什么明显异常，连白细胞升高都没有。急诊CT 报告提示升结肠部有渗出，阑尾、胰腺和泌尿系统未见明显异常。病人躺在床上，蜷着腿，神情烦躁不安，不停地呻吟。
“具体是怎么个痛法？有没有恶心、呕吐过？”老师问。
“今天上午胃就开始不舒服，有点恶心，没呕吐过。到晚上七点多肚子突然开始痛起来了，很痛很痛。”病人手指着右下腹，有气无力地回答，声音还带着些颤抖。
“这几天都吃了些什么？有没有吃过不干净的东西？”
“都是家常便饭。晚上吃了盐水鸡。”
“其他吃过的人有没有肚子痛？”(https://www.daowen.com)
“没有。”
“有没有吞过硬的东西？比如枣核鱼骨头之类的？”
“前几天吃过鱼和虾，没吞过骨头。”
“以前有什么胃肠道的毛病吗？得过胆囊炎、胆结石吗？”
“得过慢性胃炎。其他没什么毛病。我身体一直很好的。”
老师开始对他进行腹部触诊。手指刚一轻压到肚脐右侧，他就大叫起来，手指一抬，又是一声大叫。问诊，体检，拉心电图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病人完全没有缓解的迹象，似乎越来越痛。他脸色苍白，额头渗出细细的的汗珠。装病也好，对疼痛忍耐度差也好，都不可能有如此严重的体征。病史和检查都没能明确病因，病人病情又如此严重，看来必须手术才能找到原因了。
“你父亲的腹痛我们考虑是腹膜炎引起的，但腹膜炎的病因有很多，目前检查下来还不能找到病因，但你父亲病情比较危急，很可能是急性阑尾炎，也可能是胃肠穿孔，甚至有可能是肿瘤引起的。我们建议手术探查腹痛原因。”老师简洁而迅速地向病人的儿子交代着病情。“医生，一定要手术吗？有没有保守治疗的办法？我的意思是手术是不是有风险？能不能先给他开点止痛药啊？”病人儿子面色焦急，但似乎不愿意父亲去承担所谓的“手术风险”。我也很能理解这种心理。我的母亲曾患阑尾炎，医生建议手术切除，但她觉得开刀会“伤元气”，最终拒绝了手术，选择保守治疗。病人在病情急迫又缺乏医学知识的情况下，有各种顾虑都是正常的。这时医生作为掌握大多数信息的一方，就应该尽可能使患方明白自己的情况，做出正确的选择。“你还是没理解问题所在。”老师解释道，“你父亲现在最需要的是查明腹膜炎的病因，目前查明原因最好的方法就是手术探查，当然手术是肯定有风险的，是否手术决定权还在你们。如果选择保守治疗，我们也可以给他吊点抗生素控制一下感染，但是不明确病因，病情有可能随时恶化。”病人本人和儿子最后同意手术治疗。
从接诊病人到术前谈话结束，因为时间紧迫老师并没有讲过多安慰病人的话，但言语间始终流露出专业严谨的态度。医生是一个职业，他们不是神。他们的本职工作，不是去当患者的亲友，不是对患者说蜜糖般的安抚之言。他们要做的，是严谨的病情判断，做客观的诊断，给予每个患者最符合他个人情况的诊疗建议。他们要做的最主要、最重要的工作，是在现有的医疗条件下，尽最大努力解决患者来院就医的根本问题，对于这个原因不明的急腹症患者尤其如此。
术前检查、凝血、心电图、血压都无异常。凌晨0：30，手术开始。这是一台腹腔镜手术。我扶着镜头跟随老师的钳子在病人腹腔内探来探去。屏幕上，可以看见小肠上聚积了星星点点的脓苔，腹腔也积聚了少量脓液，大约10 毫升，符合CT 表现，是化脓性腹膜炎无疑了。看过肝脏、胆囊、胃、小肠、结肠都没有发现病灶，于是开始探查阑尾。很不巧，这个人是回肠后位阑尾，位置在腹膜后，寻找和分离阑尾都十分困难。凌晨3：00，终于分离并切下了阑尾，细细的，白白的，和周围有些粘连，有点慢性炎症的表现，剖开阑尾可发现根部嵌一粪石。病人阑尾有病变，可是并没有化脓穿孔，至于引起如此严重的腹痛吗？老师决定重新探查腹腔。这一次，镜头刚一探入腹腔，屏幕中央就清晰地显示出粉红的小肠壁上扎了一根很粗很长的鱼刺。腹痛原因终于找到了！我内心又惊讶又激动。人的小肠有五六米长，第一次探查了那么长时间都没能发现这根鱼刺，这一次竟然直接找到了，实属幸运。接下来就是开腹，取出鱼刺，修补肠壁，再次探查腹腔，关腹，术毕。手术结束时已经是凌晨4：30。真可谓今夜无人入睡。
多亏了及时手术，病人恢复得很好。一天下午，我远远地看见他被妻子搀扶着，在走廊里散步，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映照出了他们夫妻两人宁静安详的神情。我顿时心生感动和欣慰，病人经过严谨的诊断和细心的治疗后逐渐康复，这就是医者的满足感和成就感所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