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仙子①

时为嘉禾小倅，以病眼，不赴府会②

水调数声持酒听，③午醉醒来愁未醒。送春春去几时回？临晚镜，伤流景，④往事后期空记省。⑤　沙上并禽池上暝，⑥云破月来花弄影。重重帘幕密遮灯，风不定，人初静，明日落红应满径。(https://www.daowen.com)

【注释】

①此调原为唐教坊曲。来自西域，本名《万斯年》，后用为词牌。因唐代皇甫松有“懊恼天仙应有以”句，遂取以为名。唐时为单调，三十四字，仄韵。宋人改用双调，六十八字，仄韵。　②嘉禾：秀州别称，治所在今浙江嘉兴。倅（cuì）：副职。张先时为秀州判官，为知州佐理文书。　③水调：歌曲名。　④流景：如流水般消逝的时光。　⑤后期：后约。省（xǐng）：悟，明白。⑥并禽：双栖的鸟。

【品评】

这是一篇刻意伤春之作。但作者的“春恨”绝不同于少男少女们的那种虽也怅惘、终究轻澹的怀春之情，它糅合了一个年届老暮的失意者的种种人生枨触，而显得分外凝重与深沉。上片突出一个“愁”字：因听《水调歌》而触动愁怀；既愁之后，便是藉酒加以消释，终于遁入醉乡；但“午醉醒来”，愁怀却依然如故。“愁未醒”，见出其愁之既浓且烈。持酒听歌，本是赏心乐事，作者却一“愁”至此，内心固有深忧在。那么，其所忧者何？“送春春去”句透露了一二消息：原来他担心春天一去不回。本来，今年春去，明年春回，当是人所共晓的自然规律。但作者的怅问却非出于无知，而是因为对春天留恋过甚。然而，作者又绝不仅仅是为“春去”而愁，更使他怅恨的还是自己有限的生命也在随之而消逝。“临晚镜”二句表明，只有步入老境、来日无多的人才会有如此浓不可解的伤时惜逝之感。而“往事后期”句则又点出他既伤春，复伤别：往昔的恋情与他日的欢会，只能徒自“记省”，岂不说明折磨着作者的还有“一别永乖隔”的哀痛？下片专写晚景，而用笔灵动，造语工巧。“池上并禽”句意在以鸟之双栖对照自己的孑然独处。“云破月来”句，深为王国维《人间词话》所称赏：“著一‘弄’字，而境界全出矣。”其实，“破”字也下得十分贴切。张先以善于刻画各种“影”的动态而被誉为“张三影”。除此句外，“娇柔懒起，帘幕卷花影”（《归朝欢》），“柳径无人，坠风絮无影”（《翦牡丹》），“隔墙送过秋千影”（《青门引》），“无数杨花过无影”（《木兰花》）等，也都脍炙人口。“重重帘幕”以下四句，写帘密灯昏，风势不定，引起作者明日落红满径的忧虑，再度揭出伤春之旨，情韵亦极浓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