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声甘州

寄参寥子，①时在巽亭②

有情风万里卷潮来，无情送潮归。问钱塘江上，西兴浦口，③几度斜晖？不用思量今古，俯仰昔人非。④谁似东坡老，白首忘机。　记取西湖西畔，正春山好处，空翠烟霏。⑤算诗人相得，如我与君稀。约它年东还海道，愿谢公雅志莫相违。⑥西州路，不应回首，为我沾衣。⑦

【注释】(https://www.daowen.com)

①诗僧道潜，字参寥子，与苏轼初识于徐州。后又从二千里外远访苏轼于黄州，追随经年。　②巽亭：在杭州凤凰山上，可眺望江潮。③西兴：钱塘江南岸的渡口。　④王羲之《兰亭集序》：“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　⑤参寥子时居西湖孤山之智果院。　⑥东晋谢安自东山入朝，雅志归隐，欲经略粗定，自海道东还。　⑦谢安病危时自西州门入京，因本志未遂，深自慨失。卒后其外甥羊昙过西州门怀念谢安，恸哭而去。

【品评】

苏词工于发端。首句起笔超凡，犹如挟天风海涛而至，放眼于广袤的空间。“问钱塘江上”三句又转入无限的时间，包孕着天地古今悠悠不尽的深刻内蕴。与时、空二者均为无穷无尽的宇宙相比，人生只不过“俯仰之间，已为陈迹”。苏轼晚年对这种宇宙人生之理，已有彻悟，所以说“白首忘机”，对人世的存亡祸福、穷通得失，以及自己的进退去留，都抱着超然的态度。然而“白首忘机”并不是忘怀一切。下片言及“诗人相得”与“谢公雅志”，余恋尚在，情深意厚，蔼然可亲。或许“白首忘机”之后，更能发现本志、友情对于人生的价值。苏轼与参寥为方外交，二人交契甚深。这首词是元祐六年（1091）三月苏轼在杭州奉召赴京与参寥留别之作，故词中以谢安雅志自陈，表示终将归隐，再来江南与参寥重聚，免得参寥因他素志未酬而下西州之泪。这些话说到“身后事”未免有伤感的成分，但诙谐幽默，语调轻松。既是至友间的肺腑之言，亲切有味，又与上片超越生死的旷达态度相一致，是苏轼特有的一种笔调。这首词上片就望中的潮生潮落、日出日没纵笔谈论宇宙人生，意态极为超旷。下片则对平生素志和故旧交谊，反复申述拳拳之念，感情诚挚沉厚。这两个方面在词中熔铸为一，令人感到进入晚年的苏轼，胸次超然而不失温馨，心情苍老而每多眷恋。苏轼后期作品中常见的出乎其外观照人生，入乎其内执著人生的因素，在这首词中得到很好的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