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遇乐

落日镕金，②暮云合璧，③人在何处？④染柳烟浓，吹梅笛怨，⑤春意知几许！元宵佳节，融和天气，次第岂无风雨？⑥来相召，香车宝马，⑦谢他酒朋诗侣。⑧　中州盛日，⑨闺门多暇，记得偏重三五。⑩铺翠冠儿，⑪捻金雪柳，⑫簇带争济楚。⑬如今憔悴，风鬟霜鬓，⑭怕见夜间出去。⑮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

【注释】

①此调又名《消息》。上下阕，一百零四字，有平韵、仄韵两体。平韵体始见于柳永《乐章集》，仄韵体则是南宋陈允平所创制。　②镕金：形容落日的颜色像熔解的金子一样灿烂夺目。廖世美《好事近》词：“落日水溶金”。　③合璧：形容暮云弥漫，犹如璧玉相合。　④人：作者自指。全句感伤自己漂泊他乡。一说，“人”指亲人，即已故的丈夫赵明诚。　⑤吹梅笛怨：笛子吹出《梅花落》的哀怨曲调。《乐府诗集》卷二十四《横吹曲辞》：“《梅花落》，本笛中曲也。”　⑥次第：转眼。　⑦香车宝马：华美的车马。　⑧谢：辞谢。　⑨中州：河南为古豫州，居九州之中，故称中州。这里指北宋都城汴京。盛日：繁盛、兴盛时期。⑩三五：旧历的每月十五日，这里指正月十五元宵节。　⑪铺翠冠儿：镶有翡翠羽毛的帽子，为宋代妇女元宵出游时的妆饰品。见吴自牧《梦粱录》卷一《元宵》。　⑫捻（niǎn）金：金线捻丝。雪柳：绢花或纸花。捻金雪柳：加上金线捻丝制成的绢花或纸花，亦属妇女妆饰物。见周密《武林旧事》卷二。　⑬簇带：宋时俗语，插戴满头之意。济楚：整齐、漂亮。　⑭风鬟霜鬓：头发散乱，且已变白。霜，一作“雾”。　⑮怕见：怕得，懒得。(https://www.daowen.com)

【品评】

此词抒写国破家亡后的落寞心绪，其中既糅有深沉的故国之思，也融有哀婉的华年之忆。独特的艺术追求使作者无意径直揭示词旨，她巧妙地运用艺术辩证法，在时空的交织中，凸现景之美与情之苦、人之欢与我之悲、昔之盛与今之衰的反差，从而事半功倍地表现了自己独度元宵时的凄凉心境。开篇“落日镕金”二句写晚霞灿烂、暮云纯净，暗示天气晴明。“镕金”、“合璧”，色彩浓淡相映，极具美感。但接以“人在何处”的怅问，却见出其情怀与眼前的美景良辰并不相洽。“元宵佳节，融和天气”二句，似稍有欢庆之意。然而再度续以“次第岂无风雨”的反诘，则又表明在她多愁善感的词心中满贮着无可名状的忧虑，而造成这种心态的正是国破、家亡、夫死的巨大生活变故。唯因沉湎在国家与个人的双重不幸中，景色愈美，便愈是勾起她对昔日大好时光的眷怀，而结果又必然是倍感今日之孤苦无依。这样，她谢绝酒朋诗侣的邀请，也就不是一种乖张行为，而是因意兴阑珊、情绪落寞，不愿强迫自己去适应那欢乐的场面了。“中州盛日”以下六句抚今思昔，追记当年欢度元宵的情形，而着意描述自己与女伴是如何盛妆出游，各存媲美斗艳之心。以“中州盛日”领起，说明作者所深切怀念的不只是早已逝去的一己的幸福生活，而且包括整个北宋承平时代。作品主题的深刻性，正体现在这里。“如今憔悴”以下五句转回眼前情景，而侧重展示自己的憔悴容颜和散乱鬓发。形象如此，心境如此，“谢他酒朋诗侣”及“怕见夜间出去”也就无足为怪了。今昔盛衰之感，人我悲欢之别，尽皆包蕴于其中。宋末刘辰翁曾和此词，序云：“余自乙亥上元，诵李易安《永遇乐》，为之涕下。今三年矣，每闻此词，辄不自堪，遂依其声，又托之易安自喻，虽辞情不及，而悲苦过之。”可知此词具有极强的艺术感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