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州歌头

长淮望断，①关塞莽然平。②征尘暗，霜风劲，悄边声。黯销凝。③追想当年事，④殆天数，非人力，洙泗上，⑤弦歌地，⑥亦膻腥。⑦隔水毡乡，⑧落日牛羊下，区脱纵横。⑨看名王宵猎，⑩骑火一川明，⑪笳鼓悲鸣，遣人惊。　念腰间箭，匣中剑，⑫空埃蠹，⑬竟何成。时易失，心徒壮，岁将零，⑭渺神京。⑮千羽方怀远，⑯静烽燧，⑰且休兵。冠盖使，⑱纷驰骛，⑲若为情。⑳闻道中原遗老，常南望翠葆霓旌。㉑使行人到此，忠愤气填膺，㉒有泪如倾。

【注释】

①长淮望断：绍兴和议后，宋金以淮河为界。这里是指淮河以北的中原地区。　②莽然：草木茂密的样子。　③黯销凝：悄然忧思伤神。　④当年事：指靖康之变。　⑤洙泗：二水名，流经曲阜。是孔子讲学的地方。　⑥弦歌：弹琴唱歌，为孔门教学内容之一。　⑦膻腥：牛羊的腥臊气。案：“洙泗”三句是说连礼乐文化圣地也被金人玷污践踏。　⑧毡：毡制帐篷。金人为游牧民族，以毡帐为居，所以称其住地为毡乡。这句是说中原沦为异域。　⑨区（ōu）脱：金人在边境所筑的供瞭望用的土室。　⑩名王：指金兵的将帅。宵猎：夜间打猎，这里指夜间出营掳掠。　⑪骑：骑兵。　⑫匣：指剑鞘。　⑬空埃蠹：指宝剑长期不用，徒然积满灰尘，剑鞘也为虫所蛀蚀。　⑭零：尽。　⑮神京：指北宋故都汴京。　⑯干：盾牌。羽：雉羽。干羽是禹时文舞之具，传说禹曾以舞干羽使有苗降服。怀远：怀柔远人。干羽怀远：不用打仗而以礼乐感化外族归顺。这里是讽刺南宋统治集团放弃抗金而与敌媾和。　⑰烽燧（suì）：古代边境上用来报警的烽火。　⑱冠盖使：指与金议和的使者。　⑲驰骛（wù）：奔走。　⑳若为情：何以为情，难以为情。　㉑翠葆：翠羽装饰的车盖。霓旌：云霓似的彩旗。　㉒填膺：塞满胸怀。(https://www.daowen.com)

【品评】

此词写于作者入张浚幕府参赞军事期间。宋孝宗隆兴元年（1163），主战派张浚出师江淮，收复宿州。这是南渡三十余年来首次振奋人心的北伐。孝宗赵昚手书慰劳张浚说：“近日边报，中外鼓舞，十年来无此克捷。”但由于将领失和，宋军竟溃败于符离。赵昚立即动摇，主和派借机排斥主战派，向金人求和。此词写作的时代背景大致如此。词写临淮观感。上片说北望中原，举目有山河之异，数千年文化之邦沦为犬羊窟宅。金兵夜猎，火光照天，无异向南宋军民示威。下片说边境冠盖往来，使节不断，朝廷改变了抗金方针，正以放弃恢复失地为代价与金人媾和。这是志士仁人最为痛心的两件事。前者是过去的错误政策造成的，作者不愿再提，以“殆天数，非人力”二句含糊带过；后者却是眼前发生的新变化，因而使作者更感痛心。“干羽方怀远”几句不明言指斥，实际句句包含讥刺。张浚当时都督江淮军马，开府建康，张孝祥为都督府参赞军事，兼领建康留守，是张浚北伐的有力支持者。朝廷弃战求和，他自然首当其冲地感受到这个巨大打击，因此特别愤慨难抑。据说张孝祥作词笔酣兴健，顷刻而成，此词为建康一次酒宴上作，张浚读后不胜感怆，当即为之罢席（《历代诗馀》引《朝野遗记》）。从艺术上看，上片渲染膻腥、毡乡、牛羊、区脱、名王、宵猎、骑火、笳鼓等本属胡地的风光习俗，突出刻画中原沦为异域的印象；下片以壮志无成和中原父老南望王师的悲愤心情与冠盖驰骛的热闹忙碌场面相对比，并以边界不寻常的平静反衬内心的愤懑不平，都具有强烈的艺术效果。词中作者的满腔忠愤犹如怒涛狂潮般倾泻而出，奔放激越，一气贯注，充分发挥了《六州歌头》这类长调的特点。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谓此词“淋漓痛快，笔饱墨酣，读之令人起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