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萼红①

登蓬莱阁有感②

步深幽，正云黄天淡，雪意未全休。鉴曲寒沙，③茂林烟草，俯仰千古悠悠。④岁华晚、飘零渐远，谁念我、同载五湖舟？⑤磴古松斜，⑥厓阴苔老，⑦一片清愁。　回首天涯归梦，几魂飞西浦，泪洒东州。⑧故国山川，故园心眼，还似王粲登楼。⑨最怜他、秦鬟妆镜，⑩好江山、何事此时游。为唤狂吟老监，⑪共赋消忧。(https://www.daowen.com)

【注释】

①此调有平仄两体，均为一百零八字。因北宋无名氏词中有“未教一萼、红开鲜蕊”句，遂以“一萼红”为调名。　②蓬莱阁：旧址在今浙江绍兴卧龙山下，五代时吴越王建。　③鉴曲：鉴湖边。《新唐书·贺知章传》：“有诏赐镜湖剡川一曲。”镜湖即鉴湖，在绍兴。　④俛仰：即俯仰。《易经·系辞》：“仰以观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　⑤五湖舟：见吴文英《八声甘州》词注⑩。　⑥磴：石级。　⑦厓阴：山角阴暗处。　⑧“几魂飞”二句：作者自注：“阁在绍兴，西浦、东州皆其地。”几：几回，几度。　⑨王粲登楼：建安诗人王粲在荆州避乱期间，作《登楼赋》，抒发怀乡之情和不遇之感。　⑩秦鬟：绍兴有秦望山，以秦始皇曾登之而得名。山形一似妇女鬟髻，故称秦鬟。妆镜：指鉴湖。因湖水清如妆镜，故云。　⑪狂吟老监：指唐代诗人贺知章。贺知章晚年归隐鉴湖。他曾任秘书监，又自号“四明狂客”，故称之为“狂吟老监”。

【品评】

宋恭帝德祐元年（1275），周密于南宋政权风雨飘摇之际被起用为婺州义乌县令。次年，元军即攻陷临安。不久，婺州等地也相继沦没。周密不得不离任北上。途经绍兴时，特意登蓬莱阁一掬吊古伤今之泪。此词即为当时志感之作。起笔“步深幽”三句点明作者登阁时正值云烟苍茫、雪意未休的寒冬季节，暗示其内心也同样阴霾密布。“鉴曲寒沙”三句揭示作者登阁后目之所见与心之所感。所见既惨凄肃杀，所感亦苦涩沉重。“俯仰千古悠悠”，在这贯通历史与现实的反思中，融入了多少昔是今非的兴亡之叹！“岁华晚”三句是躬自伤悼的抒情笔墨：衰飒之时又叠衰暮之年，已堪悲慨；况复飘零他乡，去国日远？他有心像范蠡那样泛舟五湖，隐逸终老，却苦无知音相伴。情形如此，阁外景物也就无不触目伤怀。“磴古”二句，连用四个带有悲凉色彩的字眼，使得物我交感，酿出“一片清愁”。同时，就造语而言，亦可谓“镂冰刻楮，精妙绝伦”（周济《宋四家词选》）。过片后进而抒发家国之恨。“回首天涯”三句，说自己在过去的飘泊生涯中曾多少回萦念绍兴，为之梦魂飞逝，泪水涔涔。揆之常理，下文当托出如今得偿宿愿的快慰之情。谁知不然。“故国山川”三句却以“王粲登楼”自比，发出忧国思乡的浩叹。这无疑是因为江山易主，过去视同家乡的绍兴亦沦为异族肆虐之地，以致他不能不产生身处他乡、孤苦无依之感。用笔开阖动荡，出人意表，而又曲尽作者此时此际的特定心理。“最怜他”二句，感叹山容水貌虽然姣好如昔，自己却因国破家亡而不再有心游赏。“何事此时游”，在自诘中披露出感时伤世之旨。结尾“为唤”二句，意欲起贺知章于九泉，共同赋诗消忧解愁，正表明作者内心的忧愁已不可消解。陈廷焯《白雨斋词话》评此词曰：“苍茫感慨，情见乎词，当为草窗集中压卷。”实非过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