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连环①

张　炎（1248—？）

字叔夏，号玉田，晚年又号乐笑翁，临安（今浙江杭州）人。他出身世家，早年以湖山清赏、诗酒啸傲为主要生活内容。宋亡后，流落以终。他精于词学，所撰《词源》为论述词律词法的专书。其词远眺清真，近宗白石，持律精严，风格婉丽，尤以咏物词擅名当时。亦有感怀身世之作。清代浙派论词，以其上配姜夔，合称姜、张。有《山中白云词》。

解连环①

孤　雁

楚江空晚，②怅离群万里，恍然惊散。③自顾影、欲下寒塘，正沙净草枯，水平天远。写不成书，④只寄得、相思一点。料因循误了，残毡拥雪，故人心眼。⑤

谁怜旅愁荏苒？⑥谩长门夜悄，⑦锦筝弹怨。⑧想伴侣、犹宿芦花，也曾念春前，去程应转。暮雨相呼，怕蓦地、玉关重见。⑨未羞他、双燕归来，画帘半卷。(https://www.daowen.com)

【注释】

①此调始自柳永，原名《望梅》。后因周邦彦词中有“妙手能解连环”句，更名《解连环》。又名《五连环》、《杏梁燕》。上下阕，一百零六字，仄韵。　②楚江：泛指南方的江流。　③恍：失意的样子。一作“怳”。　④写不成书：雁群飞行时，行列整齐如字，故称雁字。此乃孤雁，排不成字，因此也就“写不成书”，而只能代人传书（《汉书·苏武传》载有雁足传书事），故下句云“只寄得相思一点”。　⑤“料因循”三句：意谓孤雁因循自误，使故人久困胡地，持节而盼。因循：拖延，耽误。残毡拥雪：《汉书·苏武传》：“天雨雪，武卧啮雪与毡毛并咽之，数日不死。”　⑥荏苒（rěnrǎn）：辗转，连绵不断。　⑦长门：汉宫名，陈皇后为汉武帝弃置之处。见辛弃疾《摸鱼儿》词注⑤。　⑧锦筝：筝的美称。唐宋时教坊用筝皆十三弦。因音阶递升，弦间筝柱斜列为雁行，故又称雁筝。　⑨蓦地：忽然。玉关：玉门关。

【品评】

南宋姜夔一派词人，大多工于咏物。咏物诗词，或模写物态，以克肖为能；或绾合人事，以情韵为胜；高者则义存比兴，别有寄托。张炎此词专咏孤雁，不但工于描摹，长于用事，而且兼寓家国家世之感。因此历来传诵，张炎至被称为“张孤雁”。（张炎还以《南浦》一词咏春水闻名，被称为“张春水”。）词的上片以寥廓江天为背景，描摹孤雁离群惊散后顾影徘徊、栖止不定的情态，十分传神。“沙净草枯，水平天远”八字，更以风霜之余的秋景渲染其环境气氛，有人认为“虽丹青难画”。而且江天萧瑟，四顾苍茫，更令人感到断鸿零雁的凄凉冷落。“写不成书”二句，进一步描绘“孤”字。作者以不落恒蹊的巧思，在遥空“一点”中，注入了“寄得相思”的深厚情意，并与“残毡拥雪，故人心眼”紧相连结，托物传情，关合人事，这就倍见精彩。下片“想伴侣”数句，与开头的“离群惊散”遥相呼应，转写孤雁复归的心愿：它寄希望于来春群雁北飞时，与昔日的旧侣于玉关重逢。写孤雁拳拳以复归为念，这就从上片的摹写物态进而传达心态，合乎鸿雁为群体动物之本性。最后以“双燕归来，画帘半卷”作结，也是以双燕反衬孤雁。在结构上，张炎主张咏物词“要须收纵联密”。此词以孤雁离群始，以切念归群终，亦正符合“收纵联密”的原则。在用事方面，此词则能做到“体认著题，融化不涩”。“顾影欲下寒塘”、“暮雨相呼”二句，将唐崔涂《孤雁》诗“暮雨相呼失，寒塘欲下迟”于上下片分散使用，恰到好处。“写不成书”数句，用苏武以雁传书的故事，又切合北宋沦亡后元蒙统治的时代现实，并非泛说。“长门夜悄，锦筝弹怨”，上句用杜牧《咏雁》诗“长门灯暗数声来”，下句用钱起《孤雁》诗“二十五弦弹夜月，不胜清怨却飞来”。皆融化无痕，字面典雅。纵观全词，作者乃托辞孤雁以写身世之感。尽管词中涉及的残毡拥雪之故人与犹宿芦花之伴侣，究竟为谁，不能也不应一一坐实，但孤雁拳拳以复归为念的心态，却不妨看作是作者借物明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