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党老先生有一句流传很广的名言：“你还牛得很，你牛，我就是那煮牛的锅！”话语之间，至今都有一股掩不住的骨气、勇气和正气。我想，当年的这话要是再用他的陕西话腔调模拟出来一定会更加硬派帅气。据说，这话也使他因言得祸，1967年，受“文革”形势冲击，学校“听课闹革命”“开门办学”“学工、学农、学军”，某个曾被党校长批评过的人趁乱教唆学生对他实施严酷的人身攻击，从写大字报批判发展到揪斗游行乃至群起暴打，党老的一条腿当时就被生生打断了。这件惨事紧继兰州大学校长江隆基事件之后，在甘肃省中学开了暴力恶风之先。党俊民倒下后，兰炼子校教学一时陷入瘫痪。说起此事，党老竟出奇地平静，他反复强调：我不怪学生，也不怨那个老师，政治劫难中，世道都乱了套，那个老师后来也被关进了牛棚。他还顺便告诉我们一件鲜为人知的事情：学生造反派动不动要给他戴上高帽去开批斗会，因为学生做的高帽子大小不合适，里面的铁丝经常把他的头皮划得流血，他干脆自己做了一个高帽准备着，戴上去比较舒服，造反派一来他就主动戴上跟人家走。

往事并非如烟。听到这里，我们都沉默了，心里有说不出的悲哀酸楚，在春日和煦的阳光下身体突然感到一阵寒冷。党老却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一样继续轻松地笑谈着。从一个耄耋老人慈祥平和的脸上，我们实在无法判断，当年留在他心中的伤痕如今是否也已随身体的康复而彻底痊愈。但愿时间真的能冰封一切的不幸——民族的，个人的——让痛苦的历史永远成为不可复制的绝版教材，教育后人再也不要从明媚的阳光地带误入不祥的黑暗混沌之中。

曾经艰辛付出，必然分外珍惜，像所有的母亲都不愿儿女远离一样，对近两年学校遵守政策脱离企业并轨到社会的事，党俊民老先生一直保留意见，认为走到今天不容易，认为不该搞一刀切，认为弊大于利，不合乎兰炼和学校的实际与根本利益。他在很多场合都反复表达这种观点，至今坚持，盼望着有关部门能收回成命，或用更好的方式，保证学校成为兰炼稳固的育人基地。(https://www.daowen.com)

回忆往往是一种美丽的交流，可贵的梳理。窗外夕阳西下，与党老随便一谈就是大半个下午。最后，老先生出人意料地拒绝学校派车护送，说离家不远，自己散步回去，不必麻烦，不用担心，就披上大衣稳稳地走了。

目送他走出很远后，我才发现，他竟然两手空空，连一根拐杖都不用。望着他的背影，我情不自禁地想：这就是兰炼教育的奠基者，那个在“文革”中曾遭受磨难的老校长；风雨沧桑，为什么我们的老一辈教育者永远这么正直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