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着练字的老人
魏志梅
他是很独特的。
起初认识他,是在武园。只见他左手拄着一个装水的翡翠色杯子,右手抓着一只套着黑布袋子的毛笔,蹲在青石砖上,用笔蘸了水,边往后退边写字。年过花甲的他,一蹲就是个把小时。很奇怪他的蹲功如此之好,以前见过很多在室外写字的老人,大抵都是拿一支长笔或长笤帚,站着稍稍躬腰,在地上写字。像他这样,平常人大抵蹲上一会儿还行,持续一直蹲着,恐怕腿疼得站都站不稳。因为同样的爱好,我们的交往慢慢深了,这才探知了原委,而且也被其中缘由震撼了。
他说,是因为太穷,才养成了蹲的习惯。以前当教员时,里里外外只有一套衣服,平时没有换洗的。夏天洗衣服还好点,脱光了等洗好的衣服干了,穿上再出门做事。冬天就难过了,洗衣服非得等到晚上,把洗过的衣服晾在火盆旁,一夜不得好睡,半夜起来好几次要加火烘烤衣服,第二天早上必须穿着没完全干透的衣服上课。最麻烦的是吃饭,那时,只好蹲着吃,怕站着吃,饭里的汤汤水水溅落在衣服上,穿着脏衣服上课,没颜面,会让学生笑话。久而久之,就养成了蹲着吃饭的习惯。后来条件好了,站着竟不会吃饭了,不知不觉中练成了上乘的蹲功。
他的启蒙教育是扎实的。没上小学时,爷爷已经教会他打算盘,什么“凤凰双展翅”“孤雁出群”“隔帘相见”“狮子滚绣球”(除数是四位数除法)等,他都打得又快又准。上小学时,语文老师文化水平不高,却要求他们天天写日记,练笔。由于学前就已经背过“四书五经”和《千字文》等,所以语文学起来很轻松。小学五年级,他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现在的三十三中,其中250人取了50人,他是第四名。三年后,他主动申请上兰州师范,因为他事先获知,上兰州师范有10%的名额能上大学。当时家人及同学有阻拦的,那个年代,上师范会被人看不起,但他信心满满,坚决踏上了理想之路。师范的日子不好熬,每月发34斤粮,正在长身体的小伙子哪能填饱肚子,每天都欠一点,饿得吃什么都香。学校那时把操场都改了,用来种菜种粮,他都偷吃过拳头大的茄莲。最后饿得有些课就上不动了,空肚子躺着比站着好受些。师三第一学期,他们被派到定西去开荒,去了后,肚子饿得不行还得挖地。生糜子,吃着香;生谷子,吃着香;生洋芋,吃着香。就那样熬了三年,但大学梦破灭了,这也成了他终生的遗憾。因9岁时父亲为他定了一门亲事,就在上师范第一年,父亲强硬地逼迫他结婚了。毕业刚分配两月,他的大女儿就出生了。(https://www.daowen.com)
当时榆中县属于定西市,由于定西教员工资高于兰州,于是他迫于生活压力要求分配到了定西,最后到了定远陈家沟小学。这里一人一校,即一个老师同时教40个不同年级的学生,是双复式教学。本来他毛笔字就有基础,孩童时父亲就教他写毛笔字。在这儿他坚持每天打三个印格子,学生交上来大楷,印格子时间久了,他就把学生破旧的裁下来,画上格子,再自己写上毛笔字,写的字是语文书后面的生字,给学生当范字。就这样练了一年半,他的毛笔字大进了。后来到底待得不安闲,若是家里有事,一个人根本脱不开身,所以他又申请调到了和平祁家坡学校。那个学校成立了初中班,后来又设了高中班。理科有教员,本科生,文科没老师,于是他这个万精油(诙谐自称)去带了语文。他原来在师范最后一年分科时选的是理科,这样他就丢开了自己的专业。幸亏以前有基础,古文断字没任何问题,也不比本科生差。在这儿呆了一阵子,“文革”组发现了他,认为他能教语文,那写材料应该没问题,于是“筷子里拔旗杆”,把他调到公社里当教育专干,可一直在吃教育这碗饭。这地儿,他自认为是沾光了,因为这里他一不沾亲,二不带故,最有感情的自然是学生。由于上高一级学校需要推荐,于是有实权的他推送了一批批学生,而这些学生后来成了他的死党,至今师生感情笃厚。和平一待就是13年,因父母见老,他亦是他们唯一的儿子,于是在和平公社再三挽留不住的情况下,他调离了和平,离开了这个他教育生涯中印象最深的地方。
教育局的调令,最终把他放到了连搭,他的家乡。深谙人情的他自然知道家门口的事不好做,于是表示希望能当个普通教员,可上级不同意,必须让他当辅导校长(现在的学区校长)。那时已经包产到户,老师除了教学,还得务农。当时的教育局长是上海人,不太懂农民教师的生活状况,在一次视察学校开学状况时,途径定远而到了连搭中学,见学生混乱,教师到岗太少。教育局传召了他,他只能为老师辩解。因为是初春时节,农民老师们要忙着种田,又要兼顾教学。当然他也很清楚,每当他早上转到学校,总有几个老师去犁地了,教室里乱混混的,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被查出了问题,他便准备撂挑子,本来就不爱待在家门口的他就说:“我是草把子,你们把我扎在那个地儿,现在,你们看着办,包括我。”最终因为业务好,在连搭待了5年的他,被放置到政党办公室,清查三种人(“文革”中的机要工作)。当时组织部要提他副科级,他拒绝了。47岁的他,看准了党校这个较清闲的地儿,认为60岁之前可以落个心闲(自谦是胸无大志),也可以有更多的时间练字。党校没有竞争,榆中就一家,好也是它,差也是它,没有横向比较。一般党校办脱产学校,也有短训班,找些资料上课,也没人说好坏。中专班(有的学生是小学毕业,水平参差不齐,有时限考,有时不考)要求严格,必选课得按部就班地上课。于是他带中专班语文兼班主任,他的讲课口碑很好。后来办起了函大班,他又在带课,直到退休。
总的来说,他业务没丢,从小学一年级带课到大学二年级,可数学却忘的差不多了,教自己孙子六年级数学都感觉困难了。到现在感觉良好的还是教育业务,他总是不太适应行政上的功利虚套。他笃志诗书,思入圣贤绝域;忘情官爵,羞沾名利纤尘。有着40年教龄的他谈起往事,依然兴致勃勃。如今76岁的他,满头银发,身体消瘦,走起路来,腰板挺得笔直。在天气好的日子,几乎每天来南河公园旁的武园,蹲在青砖铺就的长廊上,用毛笔蘸着清水写字,那情形倒多了几份仙风道骨的味道。也许是怡情,更是会友。他说,他是好为人师的。每每有请教写毛笔字方面问题的人,他都会友好地解说并不时地示范,其耐心和谦和让人肃然起敬。再加上他的毛笔字融入了他的人品,以及对生活的解读,显得老辣沉稳,自成一统,融会贯通,卓尔不凡,见着忘俗。若说字如其人,便可用“身正为范,学高为师”概括其人其字了。
他就是榆中县写毛笔字一流的党校退休老教师——陆立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