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格在珍贵照片上的记忆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定格在珍贵照片上的记忆

曹随义 梁泽祥 李 蕾

在青海油田的历史展厅或宣传画册中,在油田的回忆录等书籍上,有一张刊载次数较多、广为石油人熟知、十分珍贵的反映柴达木盆地早期石油地质勘探场景的黑白老照片。照片上,几名地质勘探队员骑在骆驼上正在进行野外勘探。照片左前方是被誉为“柴达木功勋向导”的乌孜别克族老人依沙·阿吉,老人骑在骆驼上手指前方,他身后的骆驼上张维亚、葛泰生和马忠义等石油地质工作者紧随其后。据知情者介绍,这一场景拍摄于1956年前后,是中央新闻电影纪录片厂当时拍摄的反映柴达木石油勘探的纪录片中的几个珍贵镜头;后来油田摄影工作者从纪录片中翻拍下来,成为反映油田历史的真实记录之一。也使这张照片上的人物及其后人有了一段难忘的记忆。

时间跨越到2010年年底的一天。青海油田的几位同志来到位于北京学院路北口的中国石油勘探开发科学院和石油规划总院“石油大院”,来看望居住在这里的已92岁高龄的张维亚老人。他是新中国成立后进入柴达木盆地的第一位地质师,也是那张历史照片上眼下仍健在的“老柴达木”之一。老人坐在轮椅上,行动不便,但衣着整齐,目光炯炯有神。清瘦的面孔透出睿智、沉稳、和善。眼下,张维亚老人的生活主要由87岁高龄的夫人张筱燕照料。他听说我们是柴达木油田的人,非常高兴,说是见到了“家里人”。提起过去的创业经历和老朋友,他忍不住掉下了眼泪。说到柴达木油田如今的景观,他兴奋不已。我们的思绪随着老人的回忆,回到了早年的岁月。

张维亚1919年出生于山东济南。1938年,张维亚考入清华大学地质系,当时,中国没有独立的地质理论,为更好地学习专业课,张维亚在攻读英文的同时,自修俄文和德文,成为精通英、俄、德三门外国语的高才生。抗战胜利前夕,张维亚走出校门,满怀年轻人的热望,致力于寻求知识兴国的道路。1950年4月,新中国燃料工业部石油管理总局成立,张维亚加入石油队伍,跟随西北石油管理局局长康世恩和其他地质工作者一起,在河西走廊、贺兰山、阿尔金山一带近千公里的狭长地带上开展地质调查,先后完成了陕北四廊庙、枣园、马坡塘沟及马栏等四个构造的勘探细测,并提出钻探井位。在这期间,张维亚严谨细致的工作态度和过硬的业务技术本领受到大家的称赞。他写的一份地质报告,受到孙健初先生的高度重视,亲自批示印发给所有地质工作者认真阅读。在一次地质工作会议上,康世恩表扬张维亚,说他圈定的构造高点与实际钻探结果仅仅相差50米,这是非常难得的。

张维亚和柴达木盆地的渊源可以追溯到半个多世纪以前。1954年3月1日,康世恩邀请时任地质部部长的李四光到石油管理总局给大家做了题为《从大地构造看我国石油资源的勘探》的报告。李四光认为,中国并不贫油,而石油勘探远景最大的地区有3个,青、康、滇、缅大地槽;阿拉善——陕北盆地;东北平原——华北平原。李四光丰厚的学养和精深的见解令张维亚敬佩之至,这个报告使他听得热血沸腾。作为地质工作者,他觉得自己大显身手的时刻来到了。

1954年3月15日至21日,全国第5次石油勘探会议在西安召开,确定第一个五年计划的石油勘探任务,明确提出要开展柴达木盆地的石油勘探工作。会议之后,柴达木石油地质大队很快成立了。大队长郝清江,副大队长周济全,张维亚成为这个大队的地质师,是大队领导班子的成员。柴达木石油地质大队下设5个地质队,1个重磁力队,1个三角测量队,还有一个手摇钻机队。5个地质队的队长分别是葛泰生、杨少华、王吉庆、廖健和朱儒勋,重磁力队长由张德经担任,工程师余植担任三角测量队队长。地质大队一共484人,平均年龄22.5岁。对于这支新组建的队伍,要进入青藏高原荒无人烟的柴达木,将是一次严酷的考验。

对于柴达木这块荒蛮之地的地质认识,当时除了1947年周宗浚和关佐蜀等地质工作者踏探油砂山的一份地质报告外,没有其他任何可供参考的文献资料。地质队员,数张维亚年长,又是科班出身,还有丰富的地质工作经验,他的态度在某种程度上能稳定人的情绪。他总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说:“柴达木那么可怕,前辈们就那么几个人、靠几十峰骆驼,赤手空拳都能找到油砂山,咱们现在人强马壮,既有汽车,还有仪器设备,难道还进不了柴达木盆地?”

4月18日,10辆卡车和1辆吉普车满载柴达木石油地质大队的人员和设备从西安出发。告别了送行的领导,这支肩负重任的队伍就沿着古丝绸之路一路往西。队伍在敦煌停下来休整时,一方面学习民族政策、熟悉民族习惯,一方面考虑盆地的地理条件购一些骆驼组成驼队。这期间,张维亚也不失时机地给队员讲授一些地质知识,教大家怎么使用罗盘,怎样进行地质描述,怎样测量地质倾角,还用自己的亲身经历讲述野外地质工作应有的生活常识,使队员们受益匪浅。大队还派赵世英等人去酒泉采购干菜和副食品,为进军柴达木做充分准备。

1954年5月15日,郝清江、张维亚率领地质队140多人,分乘10辆汽车,由敦煌向柴达木进发了。为保证柴达木石油地质大队的安全,兰州军区敦煌骑兵3团专门抽调一个连护送大队地质人员。队伍走走停停,边走边修路,行进在路面坑坑洼洼的南疆公路上。张维亚回忆当年的情景:“原计划三四天到达柴达木盆地,现在不行了。放眼望去,四周是一片戈壁,荒野孤寂,天上连只鸟儿也看不见,地上连只黄羊也没有,令人感到极度荒凉。我们在行军过程中也不能搭帐篷,趁天黑之前,打开行李放在荒地上,大家席地而坐,随便吃喝一些干粮和水,真是人困马乏了。就在这时,忽然传来一阵歌声,仔细一声,原来是重力队那些小伙子们在唱歌。‘是那山谷的风吹动了我们的红旗,是那狂暴的雨洗刷了我们的帐篷,我们有火焰般的热情,战胜了一切疲劳和寒冷……’这首《勘探队员之歌》,给我们带来了青春活力,很快忘记了一天的疲劳和艰辛。夜幕降临了,我们在戈壁上睡成一个圆形,头冲里,脚朝外,以防野兽的袭击……”

一个星期以后,队伍到达柴达木盆地红柳泉。进入柴达木的第一个晚上,张维亚和地质队员终于能够躺在被窝里睡觉了。自从离开敦煌以来,这是他们第一次搭起帐篷,那感觉就跟到了家一样。尽管附近的泉水喝起来又苦又涩,但大家仍然兴致很高,在说笑中进入梦乡。可到了半夜,人们的高兴劲就一扫而光,大部分人开始拉肚子,不停地从帐篷里进进出出,他们不知道,那泉水里含有酸镁。这时天也变了,狂风大作,气温骤降,帐篷被风掀得呼呼啦啦,就像一只无助的小船。有的年轻队员抽抽噎噎哭起来,卫生员赶紧把药发到大家手里。

第二天一大早,张维亚就走出帐篷。风已经停了,但空气中仍然带着凉意。张维亚围绕驻地,一边踱步一边习惯性地观察地形。这是一片丘陵,隆起的小山包一个挨一个。地质队长葛泰生也走出帐篷,张维亚就带着他在这些小山包间穿行。走着走着,张维亚的步伐加快了,脸上也露出喜悦,他指着那些小山包兴奋地说:“这都是晚第三纪地层露头,这些小山包地层的倾向,显示出红柳泉地区存在一个完整的背斜构造。”葛泰生早就听说张维亚目测地层倾角的名声,敢情昨晚地质大队竟然稀里糊涂住在了一个可能储油的构造上啊!这个喜讯立刻振奋了大家的精神,把拉肚子的痛苦忘得一干二净。

吃过早饭,郝清江大队长带领全大队人员集体到阿拉尔拜访驻扎在这里的新疆军区的一个剿匪连队。驻军官兵列队欢迎地质队员。战士们异常高兴,这是他们驻守柴达木4年以来第一次见到外面来人,他们终于有邻居了。张维亚回忆说:“4年来,战士们驻守在柴达木盆地,只能通过电台与外界联系,给养补充不上,他们的军装都由灰色变成了白色,肩部和肘部都已磨破。每巡逻一次,他们得骑着马风餐露宿、忍饥受渴半个月。在和匪徒的一次次战斗中,有不少战士牺牲了。驻地后面有一块墓地,一个个土堆前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烈士的姓名、籍贯、职务、牺牲日期……与他们会合后,我们顿时感到有了力量。驻军还把他们在营房外的一排空营房让给我们住,地质大队就由红柳泉搬到了阿拉尔。”在了解了地质大队的任务和目前情况后,驻军连长向他们推荐了一位向导,说他曾给部队剿匪当向导,对柴达木的了解就如同自己的家园,他的名字叫依沙·阿吉,是一位年逾花甲的乌孜别克族老人。在驻军连队指导员的陪同下,地质大队从若羌请到了这位老人。从那时起,阿吉老人就再也没有离开柴达木盆地。张维亚在回忆中这样说:“在阿吉老人的指引下,我们从红柳泉到七个泉,再到采石岭、狮子沟、油砂山,不停地奔波、忙碌着,把足迹镌刻在柴达木的苍茫大地。我们一路看一路沿着地层走向缓行,眼前出现了一个背斜构造,我们就叫它油泉子构造。这个名字有丰富、吉祥的意思。我们继续向东,有些地方出现了尖山林立的地貌,我问阿吉,这样的地形你们叫什么?他说叫开特米里克。我说那就叫它开特米里克吧……阿吉不仅是个好向导,而且还是一位维、蒙、藏语的好翻译,也只有他才能确切说出这些地名和少数民族对它的称谓。”在阿吉老人的帮助下,地质队很快找到了淡水,然后又找到了油砂和地蜡。这使地质队的工作少走了许多弯路,因此,地质大队的所有人都对阿吉老人充满了感激和敬意。工作中,张维亚和阿吉接触最多,成为一对忘年交。有一天,解放军猎到一匹野马,给阿吉送了一块野马肉。阿吉把肉烤熟以后,拿来和张维亚一起品尝。张维亚连声夸赞:“好吃,真香!”可阿吉却因为年纪大了,牙齿不好,咬得很费劲。

1955年冬天阿吉的女儿出世,老人为她取名“柴达木罕”。当时天气非常寒冷,他们一家全都睡在地下,张维亚心疼这个刚出生的小生命,就把身边仅有的一个暖水袋送给了阿吉,希望它能为孩子增添些许暖意。

在张维亚和地质队员的努力下,1954年完成地质普查3527平方公里,构造细测447平方公里,重力普查620平方公里,发现17个地质构造和9处油苗。查明了盆地西部广泛分布的含油气层。9月,燃料工业部石油管理总局组成专家考察队,由局长康世恩亲自带队来到柴达木盆地,对其自然环境、地理地质条件、交通运输条件等进行实地考察。考察持续了半个月,张维亚一直陪同左右,既当向导,也将地质大队的工作向考察队作了详细汇报。康世恩频频点头,对地质队的工作表示满意。(https://www.daowen.com)

1955年6月,青海石油勘探局在西宁成立。柴达木的地质队伍壮大了。随着队伍的壮大和不断发现的勘探成果,张维亚每天都觉得有使不完的劲儿。虽然工作极度艰苦,文化生活极度贫乏,张维亚和战友们却始终保持着旺盛的斗志和乐观的情绪。这一年,在油泉子打了柴达木的第一口石油深探井,11月24日开钻,18天后就喷出了原油。青海省的慰问团来了,中央慰问团来了,柴达木的名字响遍全国,柴达木沸腾了。

到1957年3月组织上安排张维亚去北京学习,至此,他已在柴达木连续工作了3年。这3年,张维亚曾遭遇过土匪抢劫,遭遇过翻车事故,都险些丧命;这3年,他不知多少次夜间迷路,不知多少次断水断粮;这3年,他没有吃过一次新鲜蔬菜,没有过一个真正的礼拜天。1956年8月25日,他的儿子在西宁出生,他也只是从妻子发来的电报中知道了消息。张维亚他们3年时间所做的大量的、艰苦细致的地质工作,为柴达木地质标准层的划分奠定了基础,为柴达木盆地含油气远景的评价和勘探工作的部署提供了准确可靠的资料,也为柴达木的地质工作树立了不怕吃苦、勇于实践、尊重科学、精益求精的榜样。在北京学习之后,由于他出类拔萃的外语水平而被安排到北京石油科学院工作。90多年的人生阅历,唯独柴达木的3年给他留存了永不磨灭的记忆。50多年过去了,但他仍然记得当年离开柴达木时的心情:“踏上北去的火车,我好像仍然听到驼铃声声。我早已融入那热火朝天的工作浪潮之中,那里有诚挚的友情,有艰难的痛苦,更有成功的喜悦……”

张维亚怀念着柴达木,柴达木的朋友们也忘不了张维亚,阿吉老人经常托人给他写信,逢年过节他也总能收到朋友们的问候。以后,随着支援大庆等全国石油会战,他在柴达木的朋友们大都离开了柴达木奔赴新的油田,柴达木就成为他们共同的回忆,在心灵深处挥之不去。许多年后的一天,柴达木罕终于在北京找到张维亚,她是凭着大家熟悉的那张照片,多年坚持寻访找到的。当她突然出现在张维亚眼前时,张维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就是当年的那个在蒙古包里出生的小婴儿?如今已经长大成人,成为新疆塔里木油田的一名中层干部了!柴达木罕望着张维亚深情地说:“叔叔,你就是我的父亲!”张维亚禁不住流下两行热泪。这时他才得知阿吉老人在1961年去世的细节。那天,老人和往常一样去野外,回来时突发脑溢血。石油工业部派两名医生乘直升机赶到油砂山,但未及抢救,老人就撒手人寰。遵照他的遗嘱,人们将他安葬在柴达木西部的花土沟油田。张维亚和柴达木罕深情地望着那张熟悉的照片,感慨万千,他们的思绪再次回到柴达木,回到那个让他们魂牵梦萦的地方。

(刊于《石油政工研究》2012年第2期)

[作者简介] 曹随义,生于1940年7月3日,河南扶沟县人,中共党员。1965年毕业于北京地质学院,分配到青海石油管理局工作,先后任局办公室主任、青海省委办公厅主任、省委秘书长、青海石油管理局党委副书记(正厅级)等职务。1960年在《河南日报》开始发表诗歌。在《秘书工作》《青海日报》《柴达木日报》《格尔木日报》《中国石油报》等报刊发表数十篇散文,其中《冷湖十五年》《寻找刘秀娥》入选《我们的柴达木就像画一般》,《我心中的圣地》入选《名家笔下的柴达木》,《冷湖十五年》获“我的冷湖情节”特殊贡献奖。

作者梁泽祥、李蕾在后面文章中各有介绍。

图示

老石油、青海省委书记尹克升同志与阿吉老人的儿子买买提明及儿媳阿瓦罕合影 梁泽祥摄

图示

尹克升上任青海省委书记前在花土沟油田接见阿吉老人亲属

图示

阿吉老人一家五口

图示

1980年7月阿吉老伴阿吉罕·伊沙克与儿子儿媳、女儿女婿 及孙子合影 梁泽祥摄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