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要走更远的路!”
休整了几日之后,依沙·阿吉又开始筹办货物,准备再次外出。
“孩子,你就这样走吧。从且末到敦煌,从敦煌到且末,一辈子就这样来回经商吧。”木买努斯认真地叮嘱着儿子。
“不!我还要走更远的路!这一次,我选择的目的地是兰州。”依沙·阿吉这句话,故意说得非常平静。可对思想上毫无准备的木买努斯来说,犹如晴天霹雳!
从且末到兰州,就其路程而言,是上一次且末到敦煌的一倍!谁不知道“夜长梦多,路长事多”呀!难道他真是财欲迷心、利令智昏了不成?
“不!我们有钱了,不必了。”
“爸爸,别人经商为了图钱。当然,钱是命根子,没钱活不下去。但是,我除了图钱之外,还有一个目的:我要看看中国到底有多大!”儿子知道,那些叮当作响的银元,在铺成通向享受之路的同时,也可能会铺成一条通向可怕深渊的路。
儿子并没有财欲迷心,做父亲的心里得到了慰安。他改换了口气说:“去吧,你有权利走得更远、看得更多、干得更大!去吧,孩子,祝你一路平安!”
依沙·阿吉过柴达木、过敦煌,要去兰州了。
朝行暮宿,日复一日,兰州果然到了。啊,这就是兰州!兰州的天地比敦煌大得多啦!尤其是那奔腾的黄河和高巍的皋兰山,更是如画一般。那是犯得着好好见识见识的。少年气盛的依沙·阿吉,一时激起了游兴。他走街串巷,爬山观景,情趣十分高昂。当他玩够之后,天气渐寒,他才想起要该处理自己的“正经事儿”了。不过,兰州毕竟是大地方,“正经事儿”办的极快,货物的出售和购入都很顺当。做完了这一切,他就兴冲冲地返程。
返回途中,在他所率的骆驼队快要步入酒泉的时候,陡地,从土长城墙下冲过一群人来!时值傍晚,天色未暗,冲过来的人一看就是贼头贼脑的,一个个面目不露,都戴着假面具。一忽儿功夫,这一群假面具,把个依沙·阿吉团团围住。依沙·阿吉心里明白:这下糟了,遇到强盗了!
这伙人果然是强盗!其中的一位开了腔,要依沙·阿吉把身上的银元都交出来作为“买路银子”,不交银元就得让他交出性命。(https://www.daowen.com)
可是,还没待依沙·阿吉动手解囊,不料那个在他身后站的强盗,已经等不耐烦了,一刀刺伤他的背部。依沙·阿吉只觉得天昏地转,头嗡嗡直叫,他大叫一声,躺在地上不再动弹了。
待他睁眼之后,他迷惑了:他的眼前并不是过去想象中那“天国”的景象,而是人间的一眼简陋的破窑洞。“怎么?难得天国也有这么烂脏的房子?”他不解。又过了一会,脚步声传来,从外边走进了一个人,那人也完全不是过去想象中那“天使”般的打扮,而是一个戴眼镜的、模样斯文的人。那个人说的是汉话,而不是过去想象中的阿拉伯语。不过,那位“眼镜”说话的声调却有天使般的温存,问他:“疼不疼”呀,“感觉怎么样”呀,“想不想吃东西”等等。这时候,他才大彻大悟:“我没有死!我没有去天国,我仍然在地上。”
依沙·阿吉想挣扎着坐起来,又被“眼镜”轻轻按住。这位救命恩人真好,和赏善罚恶的胡达一样的好!
事后,依沙·阿吉才弄清自己得救的经过。原来,依沙·阿吉被害不久,正好遇到这位“眼镜”从后边骑马赶来。这帮强盗一见来了位眼镜,闻风而逃!这使“眼镜”自己都感到奇怪:强盗为什么竟然会怕他?大概他们看到他的这身打扮,以为他一定是个地主的少爷什么的吧!强盗们只是抢走了依沙·阿吉身上的银元,除此之外,货物没拿走一件,骆驼没牵走一峰。当然,这一事件的本身,不能说明这些强盗是些知足的、不贪心的强盗,而是由于“眼镜”的出现,他们出于时间上来不及之故。当“眼镜”走到跟前,才发现一个血淋淋的人躺在地上。用手一摸,还有活气。于是,“眼镜”急忙吩咐自己的两位助手,把这具血人驮上驼背,到一眼破洞里放下。待到血人依沙·阿吉醒时,“眼镜”已经服侍一天一夜了。依沙·阿吉开眼说话,“眼镜”才松了一口大气。
敢于走南闯北的人,都有一副好体质。不过三日,依沙·阿吉已经能够走动了。
每当“眼镜”不在的时候,他就向“眼镜”的助手们打听这位恩人的身世。原来,那“眼镜”的名字叫李为华。论出身,李为华倒真是地主的大少爷,不过他是一个书呆子,对庄稼之事一窍不通。前几年里,在南京去上了什么大学,回来后更呆了,待在家里不出来,不是看书就是写东西。今年,呆的更离奇,又向老父亲提出要到河西走廊走走,父亲执拗不过,只得答应,还派了两个家丁(就是两位助手跟随),李为华在河西走廊走动,一不经商,二不访古,只是到别人不常去的荒山野坡,寻找一些奇奇怪怪的石头。每见到这些石头,他都乐得合不拢嘴,甚至对着石头傻乎乎地谈起话来,谈够一阵子才放进箱子里。一到夜间,又从木箱子里把石头拿出来,摆弄一阵,方才休息。两个家丁光看他尽拣这些没有用的石头,暗暗摇头。虽然嘴里不说,心里一直揣摩着:“少爷白白地念了这么多书,没想到疯成这个样子!”可是这一回,他俩见少爷路遇一个不幸的人,竟是如此的体贴,才觉得“少爷在这件事上,倒是一点也不傻,心眼儿竟是这样好!”
这位少爷的心眼确实好。等到依沙·阿吉的伤口愈合、快要分离的时候,少爷还叫助手,给依沙·阿吉烙了满满的一木箱干粮,非让依沙·阿吉带上不可。萍水相遇,非亲非眷,竟有这种情感,世上实在少有。依沙·阿吉跪着接下这一木箱干粮,方才启程。行程途中,他还一步三回首,心里说不清是酸是甜!
当依沙·阿吉返回且末的时候,已经是离开且末的一年之后了。一家人团聚,依沙·阿吉没有把路上的这次险遇和恩遇告诉给亲人们。他生怕亲人们为他担心,他还生怕亲人们把他的手脚捆住。
“依沙·阿吉,胡达一直在赐福予你呀!”父亲木买努斯有嗞有味地啃着手抓羊肉,满脸是心满意足的神色。他又问:“你下一次呢?仍然到兰州是不是?”
依沙·阿吉的回答,正在父亲的预料之中:“是的,我还要走更远的路!下一次,我选择的目的地是成都!”声音是这样的坚决,这样的镇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