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心中的雕像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为了心中的雕像

井 石

我不能对不起我父亲,对不起生我养我的这片土地。

——买买提明说的话

在老一辈柴达木人的面前,只要你提起阿吉这个名字,没有人不会不肃然起敬,在老一辈柴达木人面前,只要你要求讲一个有关依沙·阿吉的故事,没有一个故事不动人心魄且充满神奇的意味。依沙·阿吉,这位乌孜别克族老人,他的名字与几十万平方公里的柴达木紧紧联在一起。

1961年10月7日,这位曾牵着骆驼,带领勘探队员走遍柴达木盆地,引导勘探队员们探寻到了数十种矿藏的老人离开了人间,遵照他老人家的遗愿,柴达木人将他埋葬在了曾经由他指引找到的花土沟油田之畔,他的坟面对着巍巍昆仑山,青碧的格孜湖。

正是由于依沙·阿吉老人将勘探队员带领到这里,帮助勘探队员在这里找到了油田和石棉矿,这块曾在亿万年间荒无人烟的地方几十年后冒出了一座工业新城——花土沟。青海石油局的前线指挥部设在这里,海西州茫崖行委也设在这里,宽阔的街道、拔地而起的高楼、豪华的宾馆、设备齐全的学校……

花土沟,这座高原西部新城正是以其朝气蓬勃的姿态耸立在阿尔金山下,使沉寂了亿万年的西部荒漠展现出了无限生机。

国庆节前夕,我们来到了这座新城。

这里有很多的事可写,这里有很多的人可写,在我们的采访名单里,有这样一个名字:买买提明,茫崖行委商业局局长。他,便是柴达木的功勋人物依沙·阿吉的儿子。

汽车从德令哈出发,整整跑了14个小时才到达花土沟,看见一片灿烂灯火的花土沟时,时针已指向夜间10点,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灯火,我激动起来,一天的疲乏也顿时减轻了不少。脑海里莫名地出现了诗的构想,构想这西部之巅高原新城的灯火,便是满天繁星的发源地,星星和月亮是从这里起程升上中天,撤满人间的。

采访日记摘录:1992年9月30日上午,我们去商业局采访局长买买提明,他是依沙·阿吉老人的儿子,我想,他自己也会有很多鲜为人知的故事告诉我们。

我们不认识这位乌孜别克族局长,走进商业局时,他们正在举行迎国庆体育比赛,两队人马在拔河,围观群众一片喊加油的声音,我想,买买提明局长很可能就在这拔河者的队伍中间,一问人,果然不错,在商业局机关队的最后那位压阵者便是。我们没有叫他,也参加进了围观队伍。只见两队势均力衡。买买提明局长是他们队的组织者,所以喊叫的声音也最大,最后,他们队以3∶2获胜,买买提明局长便一边擦着汗,一边畅笑着朝我们走过来,我们便不失时机地迎上去,做了自我介绍。

进得办公室,寒暄几句,我就迫不及待地将话题扯到了他的父亲依沙·阿吉老人身上。我听过很多人说到阿吉老人的故事,我也看到过很多同行写的有关阿吉老人的富有传奇色彩的事迹,但我第一次和这位柴达木传奇式功勋老人的儿子谈起他,这样的机会是不会很多的。虽然开始的时候我并没有将此放在采访主题之内,但我的第六感觉似乎提醒我,这是一个不可忽视的话题。

买买提明局长很高兴谈他的父亲。

买买提明局长点起一支烟说,我们的祖籍在现在的乌兹别克斯坦,爷爷就是乌兹别克斯坦安集延市人,我们现在还有亲戚在那里,明年打算去看看。

据买买提明局长说,他的爷爷是个鞋匠出身,年轻时逃难到中国新疆,在新疆娶妻生子,这子,便是他父亲,穆买努斯·依沙克·阿吉。生于1892年11月27日。依沙克·阿吉长大后经商赶着驼队来往于新疆、甘肃、青海之间。由于他长年不断地穿越柴达木盆地,所以他发现了很多的矿藏。他发现依吞布拉格山上有一种石头还夹着棉花一样的长纤维,他发现油沙山的油沙可以点燃做饭……然而,他经商赚到了一大笔钱后,突然被新疆的土皇帝盛世才以“通匪”罪抓了起来,等他坐了5年监狱后出来,早已身无分文。新中国成立后,地质勘探队找到了他,凭着他对柴达木地区矿物资源的熟悉,这位经商而曾富裕过,最终而又被土皇帝们盘剥成了穷汉的老人,为国家找到了无法估量其价值的宝藏,成了柴达木的“阿里巴巴”。

买买提明就出生在尕斯库勒,属虎的,今年41岁。他非常崇敬他父亲,然而,他又不是个扛着父亲的牌子混饭吃的人。

石油局很重视他们一家,有什么困难,只要他开口,没有解决不了的事,但他从不这样,有人劝他,你到石油局找份工作干多好,工资又高,待遇又好,还累不着,干嘛非要在地方上干呢?

买买提明说,我不是为钱而干的,如果一门心事为钱,我早发大财了。

我不解地问,哪你为了什么?

买买提明说:为了父亲。

买买提明说,我的父亲当了一辈子商人,到头来却一无所有,而他为新中国奉献出了他的智慧和全部心血后,却变成了令人尊敬的人,现在父亲已经离开这个世界30多年了,可人们一提起他,还是那样的崇敬,我知道我的父亲的名字依沙克·阿吉在柴达木人们心中的分量,在我的心目中,父亲是一尊雕像,永远闪着光,我只能用我的行为来保护他,因为我是他的儿子,我不能让他由于我的不检点而蒙上一层灰尘……

从1980年调入茫崖商业局到现在,十几年时间过去了。回想起自己走过的路,买买提明总是以为没有愧对自己的地方。

他还记得他进入商业局后大胆取消了批发业务的事。长期以来,我们的商业系统有个怪现象,自己的商业还设个批发部,货从批发部批到门市部,自己给自己搞批发,结果,从账面上看,批发部一年批发了不少商品,批发收入也有了,税也上了,但货却还存在自己的门市部里没有销售出去,账上的一切都是空的。

那时候,改革刚开始,习惯了此种经营方式的人们还没有觉得这的确没什么可奇怪的,过去几十年就是这样过来的,可买买提明说,改,没有这么干的道理,取消自己给自己批发这一程序。当时没有这样的先例,但他取消这一怪现象不久,全州商业系统都跟着这样做了。

现在看来,这本来就应该这么干的,但在当时,需要多大的勇气呵!

后来,他又打破了原来的单一进货渠道,到新疆等地直接进货,取得了很好的经济效益。

他接管商业前,这个系统亏损33.4万元,库存达680万元,外债欠款116万元,应收货款84万元,另外挂账应摊费原52万元。而到1991年,他们已实现纯利润54万元,销售金额达1460万元!

1991年全州超额完成各项指标的就茫崖行委商业局一家,在全州范围内成了县级商业第一名,全州商业第二名!被州商业局评为全州商业先进单位,还给这位局长颁发了800元钱的奖金。

谈到这些,这位乌孜别克族局长很高兴,他说,他干这些的时候,总是要想到他的父亲,他最害怕别人说,依沙克·阿吉老人是个英雄,可他的儿子不行。他要用他的成绩告诉人们,吃花土沟水长大的买买提明,也是一个能让党和群众放心的人。

除了经营好商业,这些年,他还搞商办工业,生产茫硝和元明粉,为此,他出去搞考察,调查市场。仅去年,他们生产的茫硝就盈利33万元。问他的经营办法,他说,他的做法和别人不一样,一不和二道贩子打交道,二不和皮包公司打交道,他们直接和用货厂家打交道,现在他们的销货单位都是国家二级企业。还有就是不搞盲目生产,不积压产品,库存不超过500吨,以销量定产量,从而避免了财力物力的浪费。

从明年开始,他想广开门路,争取大部分商品直接从厂家进货,以减少中间环节,避免进假冒伪劣产品,提高商品的利润值。他还想和哈萨克斯坦搞边境贸易。

谈到这些,这位局长深有感触地说,我们这个地方交通、信息都闭塞,怨天尤人不行,光靠上级也不行,只能靠自己,我们商业局有200多号人,让大家都吊死在花土沟这棵树上,肯定不行,现在,外省的商贩们已经打入到我们花土沟了,我们为什么就不能打出去呢?

我们茫崖有什么?有丰富的矿产资源,只有把这些矿产资源转换成产品再推出去这才算有自己的特点,不然,在现在的商业大潮中,我们就无法让自己立住脚跟。

我突然感觉到,买买提明在很大程度上接受了阿吉老人的遗传,要不,他身上怎么有那么多的生意经呢?

两代人,两种不同的命运。

阿吉老人经商一生,赚来的钱给自己带来了差点丢命的厄运,买买提明也经商,可他那不拘一格的经营思想却使茫崖商业生机勃勃。

我们有幸见到了买买提明的爱人阿娃罕。问她对自己丈夫的看法时,阿娃罕抿嘴笑了半天,说,他脾气太软太直,但从来没有坏心眼,心里有啥活,就说出来,不管别人接受不接受。不说出来,他心里就憋不住。我们结婚20年,平时跟我没有话说,只有喝了点酒,话才多起来,说他心里的委曲,没完没了,我就悄悄地听,我想,我能理解我的丈夫,他是个大好人……

阿娃罕说这些话时,买买提明就在一旁坐着憨憨地笑。(https://www.daowen.com)

阿娃罕长得很美,她的左眉间有一黑痣,更增加了她中年女性的魅力。

阿娃罕说她是不让丈夫干家务活的,而且是坚决不让!家里有多少活?不就是个洗衣做饭吗?他一天到晚工作那么累,再让他干家务活,我心里受不了。

我们为此而感叹。

怪不得买买提明局长能一心把身子扑到工作上去,原来他有这么一位既美丽又善良,贤惠而且善解人意的好妻子啊!

我们要阿娃罕谈谈自己的恋爱史,她说,我父亲原来是公社书记,“文化大革命”中被打成了走资派,没有人敢和我们家来往,就他一个人来,而且天天来……

你们就恋爱了?我们很有兴味地问。

阿娃罕就笑了,笑得很甜。

难道你对你丈夫一点意见都没有吗?我们又追问。

他老骗我。阿娃罕说这话时瞪了丈夫一眼。

怎么个骗法?

我们离开新疆,离开我的家乡20多年了,我想家乡,想回去。乌孜别克族有个习惯,父亲死了,要在父亲坟旁守20年,过去他舍不得离开花土沟,我想他是在为父亲守坟,现在20年过去了,他还不走,老哄我,明年走吧!说句实话,我们调工作根本不困难,只要他肯走,就能走,我的母亲7l岁了,天天盼我们回去……

我们问买买提明局长,你为什么不愿回去?

他说,我必须要在这里干出一番事业,不干出一番事业,对不起我的父亲,我不能对不起我的父亲,对不起生我养我的这片土地。

我们都默然了。

阿吉老人如果在天有灵,他也会高兴的。因为他的儿子的血管里流着他的血,他的生命仍然像他在时一样,在延续,以他的理想……

后来,我们问阿娃罕,你能理解你的丈夫吗?她说,能理解,要是不理解,我早就不理他了。你们都不知道,他经常出差,把工资全花完了,我一年到头见不着他的钱。他工资又低,可一有提工资的机会,他就让,没完没了地让,老说我们不讲钱,有时候领的工资比儿子还少……

是个该挨批评的丈夫。我不无调侃地说,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你对你丈夫有这么多意见,如果老天爷再给你选择一次丈夫的机会,你还会选择他吗?

“会!”阿娃罕毫不含糊地说。

“哪为什么?”我问。

“跟了他,我放心,伺候他,我愿意。”

“天哪,局长大人,你艳福不浅呐!”我开玩笑地说,但心里却充满了感叹。

是啊,人活一世,知己难求,这位美貌贤惠的维吾尔族女性不就是买买提明的知己吗?我真羡慕起这一对夫妻来了。

采访完买买提明局长,我们走出商业局,走上了花土沟大街,阳光照在我们头上,街道旁楼房的玻璃墙在阳光照耀下闪着光,孩子们放学了,从学校里欢笑着跑出来,于是大街上便五彩缤纷,被孩子们衣服的色彩涂抹得更加活泼而富有立体的流动感了。

看着这一切,我又想起了阿吉老人。

我仿佛看见阿吉老人远远地牵着一峰骆驼,缓缓地透过阳光,透过孩子们的笑声,朝我们走来……

接着,我又仿佛看见在市中心大街上,立着一座阿吉老人的铜像,陪同阿吉老人的,还有一峰昂首朝天的骆驼……

花土沟不该忘记那段历史,就像柴达木的人们无法忘记阿吉老人一样。

花土沟的大街上也应该真有一座雕像。

因为阿吉老人的功绩不仅仅是他奉献了一座座矿山,他的精神,更是柴达木人最可宝贵的财富。

这时候,我又想起买买提明局长的一段话来:

我父亲走过了很长的路,他自己就是一峰骆驼,默默地来,默默地去,一辈子不追求名,不追求利,这个为国家为柴达木立下汗马功劳的人逝世时,留给我们家的家当只值600元钱,他是个经商的人,却不看重钱……

买买提明局长,你是在踏着你父亲的路继续往前走啊!我们记得你说过的一句话:

我永远尊重我父亲,出格的事,我永远不干。

1992年10月8日于德令哈

(刊于《瀚海潮》1992年第6期)

[作者简介] 井石,原名孙胜年,1953年出生于青海湟源,1973年毕业于青海省卫生学校。1977年开始发表作品,国家一级作家,青海省作家协会顾问、青海省政府文史馆馆员、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

著有长篇小说《麻尼台》《金梦劫》,散文随笔《煮字坊笔记1》《煮字坊笔记2》《“少年”探海》,中篇小说集《湟水谣》《古堡的主人们》等,长篇纪实文学《故乡故事》,电影《龙域正月》等。1991年获庄重文学奖,2000年、2005年、2009年三次获青海省伏秀文学奖。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