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庵教团与闽粤赣客家的关系
普庵之祖上来自福建,时代远追到唐代,此时闽西的客家还处于形成当中,由此排除了普庵的客家身份。后世的客家民系主要是指在宋元明时期形成于闽、粤、赣区域的,以说同一种客家方言的汉族民系。故而普庵教团最早形成时期,与客家没有关系。南泉普庵教团的前九世僧人,生活于南宋、元与明初期间,基本上是宜春与萍乡的本地人,那时赣西北湘赣鄂区域还没有客家移徒民众。
普庵教团与客家的联系开始于客家民系在明晚期、清中前期的大迁徙,与清初的海禁政策关系密切。客家民众来自闽粤赣客家区域,这一区域的客家以福建长汀、江西赣南与广东潮州及后来分出的嘉应州为根据地,即所谓的闽西、粤东粤北与赣南地区。客家的迁徙是随山脉及河流走向而动,故而沿着罗霄山脉、赣江流域、武夷山,客家先民源源不断来到赣西北湘鄂赣山区丘陵地带的袁州府、长沙府、岳州府等地。客家先民的迁徙,开始只是外地谋生,属于“候鸟式”的迁徙,春去冬回,故而比较频繁来往于赣西北与闽、粤、赣(南)之间。随着客家迁徙移民在暂居地安居乐业,慢慢向本地化转变,客家在湘、鄂、赣山区形成了较大规模的聚落群,故而江西袁州府下的万载、宜春、萍乡及南昌府下的修水县(包括铜鼓县)、靖安县、奉新县、武宁县,湖南长沙府浏阳县及岳州府的平江县,都成为客家重要聚集区。这些区域的客家聚集区连成一片。江西客家移民区还包括瑞州府下的宜丰县、高安县、上高县的部分山区,吉安县的安福、吉水、莲花、永新、井冈山等县山区,抚州的横峰、乐安部分山区等。
有明确记载的慈化寺普庵教团中的客家籍僧人,于康乾时期来自客家大本营潮州府镇平县与长汀府的武平县。这两县是粤与闽的纯客家县。之后来自广东潮州或后来的嘉应州与来自福建长汀府或将乐等客家区域的慈化寺僧人越来越多,这些僧人属于客家人的可能性很大。通过分析慈化寺第三十四世到第五十五世的有籍贯记载的僧人的统计数据,广东籍的慈化寺僧人有36人,其中龙川2人、河源1 人、嘉应州7 人、平远11 人、程乡5 人、兴宁3 人、镇平1人,另有6人仅写广东人氏,未写具体地点。除笼统写广东人氏外,其他书写具体地点的县或府,都属于广东的纯客家县,由此可推,其中6 位未写明具体出处的广东籍慈化寺僧人十有八九属于客家人。同样,福建籍的11 位慈化寺僧人中,来自邵武建宁的有4 人,福建武平的有2 人,汀州上杭的有2人,汀州府宜平县1 人,汀州府1 人,福建迁来1 人。除了福建1 人笼统不知具体哪里人之外,其他区域都属于福建客家分布区域。根据广东潮州或嘉应州籍的客家人与福建汀州籍或建宁籍的客家人于清朝时期在慈化寺为僧这一情况,可以推测,正是这些来往于赣西北与客家聚居区福建闽西、广东粤东北及赣州的客家僧人,把慈化寺普庵禅法传播到了闽、粤客家社会。在赣西北的普庵禅法与闽、粤客家社会的普庵信仰之间,于明清时期来往于赣西北的客家移民在之间起到了宗教文化传播的媒介作用。也由此可以解释,为什么赣西北的普庵信仰会在远离赣西北的闽、粤客家分布区传播或遗存。
兴起于赣西北的普庵禅法及其后的普庵信仰,为什么晚清以后未在本地人之间传播,而只在从闽、粤、赣迁徙到赣西北的客家人中传播?从事普庵信仰研究,无法回避这一问题。根据上述统计结果可以知道,宋元时期最早崇信普庵禅法的是赣西北慈化本地与萍乡的居民,都是当地的本土大姓汤氏、彭氏、易氏、李氏、夏氏。入明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到慈化寺为僧的以湖南北部岳州府、湖北荆州府、武昌府人及赣西的本土人,也都不是客家人。到了明中晚期,以宜春与万载等地为主的赣西赣中本地人皈依慈化寺的数量在增加,比重逐渐超过两湖地区。早期一直是本地人在慈化寺传承普庵禅法,为什么后来的普庵信仰反而在客家社会中传播,不仅在赣西北客家社会传播,而且远播闽、粤、台客家社会。姑以万载明清时期在慈化寺的万载僧人来分析,万载最早皈依慈化寺的第三十一世存福归禅师乃“万载乡新贤里石塘龙氏子”[61],第三十二世汪巨海权管乃“万载乡新贤里黄茅保西源西源王氏子”[62],第三十二众超惠禅师乃“万邑石塘龙氏子”[63],第三十三世谘问也禅师乃“万邑大岭下汪氏子”[64],第三十六世青月朗号盛心和尚乃“万邑进城乡宣教里石头嘴宋氏子”[65],第四十二世秀允茂乃“万载乡长安里辛氏子”[66],第四十五世升奇禄乃“万邑怀旧乡四都竹山洞郭印佩母周氏之子”[67]等,龙、辛、宋、郭、汪及西源王氏都是万载的本土大姓。这些万载僧人都生活于清初及清前中期。解释这个问题其实不难,因为万载县本土的宗教是以道教为主,其宫观分布于万载的城乡。道教信仰在万载本地流传久远,根深蒂固,本地人习惯了这种道教文化,所以皈依慈化寺的本地人即使还俗,也不可能把慈化寺的佛教仪式搬到民间去。本土僧人即使想搬回去也在本土社会行不通。而客家文化,是一种偏于佛教的文化,正如劳格文先生在从事客家传统社会调查总结道:“一般说来,主要佛庙在客籍地区都能发现,——而禅宗和尚在粤东和闽西都是受人崇敬的对象。——就佛教在中国农村地区最终的功能之一就是超度或丧礼服务,在客家地区几乎都是由佛教僧尼执行。”[68]偏于佛教信仰的闽、粤迁徙而来的赣西北客家移民更容易接受佛教,故普庵禅法及其后的普庵信仰更容易在赣西北定居下来的客家社会传播,不存在文化心理上的排斥与社会文化背景的不兼容问题。
客家偏于佛教也不能一概而论,如客家的三大聚集区闽、粤、赣,闽、粤的客家更倾向于佛教,但赣州的客家似乎更倾向于道教。江西本土宗教中,历史上道教还是比较强势的,如江西的特色道教净明道,不仅是江西的特色道教,而且成为江西文化的标签。又如江西的龙虎山正一天师道,在民间最为流行。再如江西以阁皂山为中心的灵宝道教,在赣西成为主要的宗教派别。在这一本土道教文化长期浸润下,赣州客家文化的佛教特色不是很明显,普庵信仰仅仅在崇义有所发现。清朝中前期,赣州籍的慈化寺僧人数量仅次于袁州府、长沙府、岳州府、粤东,但是普庵信仰在赣州却没有传播开来,根本原因是本土异质文化的强大,对外来的异质文化的传播形成了强大的阻遏。
客家与民间普庵信仰的关系,在传播范围方面有一定的吻合度,也即普庵信仰一般是在客家社会中传播,但并非每个客家社会区域中都有普庵信仰,如赣南客家区域、广西贺州等地,普庵信仰并不存在或盛行。客家社会的普庵信仰,借助客家移民的迁徒及回流而传播。客家民系从东南闽、粤山区向赣西北的迁入与回迁,导致了本来主要在湘、鄂、赣区域流播的普庵禅法及普庵信仰随着客家人口的移民路线向东南闽、粤客家区域传播,并随着客家人口向台湾及海外迁移而进一步传播。往来迁徙的客家民众是这一民间信仰传播的主要载体。
【注释】
[1]释妙安主编:《敕赐南泉宗谱》(卷二),第4 册“宗谱跋”,第1-2 页。
[2]释妙安主编:《敕赐南泉宗谱》(卷二),第3 册“字派”,第6 页。
[3]同上。
[4]释妙安主编:《南泉慈化寺志》(上卷),第1 页。
[5]释妙安主编:《敕赐南泉宗谱》(卷二)“自序”,第4 页。
[6]释妙安主编:《南泉慈化寺志》(上卷),“南泉慈化禅师传灯录”,第1 页。
[7]释妙安主编:《南泉慈化寺志》(下卷),虞集撰“重建慈化寺碑”,第8 页。
[8]释妙安主编:《敕赐南泉宗谱》(卷二),第3 册,第17 页。
[9]释妙安主编:《南泉慈化寺志》(上卷)“梵宇品”,第5-6 页。
[10]释妙安主编:《敕赐南泉宗谱》(卷二),第3 册,第6 页。
[11]释妙安主编:《南泉慈化寺志》(上卷)“梵宇品”,第5-6 页。
[12]同上,第6 页。
[13]释妙安主编:《敕赐南泉山宗谱》(卷二),第3 册,第8 页。
[14]释妙安主编:《敕赐南泉山宗谱》(卷二),第4 册,第107-108 页。
[15]同上,第130 页。
[16]同上,第140 页。
[17]同上,第144 页。
[18]同上,第146 页。
[19]同上,第3 册,第74-75 页。
[20]同上,第4 册,第116 页。
[21]同上,第121 页。
[22]同上,第122 页。
[23]同上,第130 页。
[24]释妙安主编:《敕赐南泉山宗谱》(卷二),第4 册,第114-115 页。
[25]同上,第117 页。
[26]同上,第97 页。
[27]同上,第111 页。
[28]同上,第128 页。
[29]同上,第134 页。
[30]同上,第3 册,第62,73 页;第4 册,第100 页。
[31]释妙安主编:《敕赐南泉山宗谱》,卷二,第3 册,第1 页。(https://www.daowen.com)
[32]释妙安主编:《普庵灵验记》“历朝题咏”,第86 页。
[33]释妙安主编:《普庵灵验记》“历朝题咏”,第86 页。
[34]释妙安主编:《敕赐南泉山宗谱》,卷二,第3 册,第3 页。
[35]江西省宜春县地名委员会:《江西省宜春县地名志》,第64 页。
[36]释妙安主编:《敕赐南泉山宗谱》,卷二,第3 册,第4 页。
[37]同上。
[38]释妙安主编:《敕赐南泉山宗谱》,卷二,第3 册,第5 页。
[39]同上。
[40]同上,第5-6 页。
[41]同上,第6 页。
[42]同上。
[43]释妙安主编:《敕赐南泉山宗谱》(卷二),第3 册,第7 页。
[44]参考赖永海主编:《中国佛教百科全书“》仪轨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1月,第96-97 页。
[45]释妙安主编:《南泉慈化寺志》(上卷)“证果品”,第15-16 页。
[46]释妙安主编:《普庵禅师全集》,第21 页。
[47]释妙安主编:《敕赐南泉山宗谱》(卷二),第3 册,第4 页。
[48]释妙安主编:《南泉慈化寺志》(上卷)“敕命品”,第46 页。
[49]释妙安主编:《敕赐南泉山宗谱》(卷二),第3 册,第4 页。
[50]释妙安主编:《南泉慈化寺志》(上卷)“敕命品”,第46 页。
[51]同上,第48 页。
[52]释妙安主编:《敕赐南泉山宗谱》,卷二,第3 册,第17 页。
[53]释妙安主编:《南泉慈化寺志》上卷“南泉慈化禅师传灯录”,第2 页。
[54]释妙安主编:《敕赐南泉山宗谱》,卷二,第3 册,第30 页。
[55]同上,第44 页。
[56]同上,第55 页。
[57]同上,第59 页。
[58]同上,第103-104 页。
[59]释妙安主编:《敕赐南泉山宗谱》,卷二,第4 册,第95 页。
[60]同上。
[61]释妙安主编:《敕赐南泉山宗谱》,卷二,第3 册,第75 页。
[62]同上,第4 册,第78 页。
[63]同上,第80 页。
[64]同上,第87 页。
[65]同上,第104 页。
[66]同上,第136 页。
[67]释妙安主编:《敕赐南泉山宗谱》,卷二,第4 册,第148 页。
[68]房学嘉主编:《梅州地区的庙会与宗教》(劳格文主编《客家传统社会丛书》第1卷)收入劳格文“序”,国家客家学会,1996 年2 月,第22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