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庵信仰与民间道教度亡醮仪式节目比较
(一)仪式节目之趋同及其影响因素
普庵信仰与火居道教度亡醮仪式节目的趋同之一,即节目总数差不多。
根据表格(1),万载4 份日半度亡醮节目,不论普庵信仰还是本地天师道教,其度亡仪式节目数大体相当,都在23-24 敕之间。其中株潭昊天观节目多达33 个,比其他3 处多了10 个左右。关于这一特殊情况,笔者的解释是这样的,因为其前7 个节目都是法事未正式开始前的序幕节目。笔者参加的这次醮事,虽说是日半时间,其实道士们在孝家进行了3 个晚上与1 天半白天的仪式活动。法事正式开始前的头两个晚上,道士们就已经进场,架设好法坛,布置坛场,并进行“启符”“界灯”“请师”“救苦”“荐灵”之类的正式节目。但法事真正是从第8 个节目即“借地”开始统计的,如此则头两个晚上的节目就变成了序幕节目。如果减去头两个晚上的序幕节目,则昊天观的日半度亡节目实则是26 敕。正式法事期间,“三官忏”分3 场进行,算成了3 个节目,也因而多增加了两个节目;“朝旖”两次,也统计成两个节目。若再减去三次重复,其节目数也是24 敕。当然,序幕节目都很正式,都应该算正式节目,真正应减去的是标题重复性的节目如“三官忏”“救苦”及法事中的附带节目“瞻敬”“启请”“朝旛”“倒旛”之类的节目。笔者后来向参与此次法事的昊天观弟子邓义平先生电话咨询,他也说一场日半度亡法事就是20 来敕节目,他的说法也进一步印证了20 多敕的判断。
普庵信仰与火居道教度亡醮仪式节目的趋同之二,即节目安排顺序也差不多。
从表格(1)中,笔者注意到佛教与道教醮事节目安排的时间顺序也大致相同,基本上循着从“请师”“起符界灯”“发奏”“发铙”始,经过“迎真接驾”“召亡沐浴”“念经礼忏”,到“路烛河灯”“拜庙”“破狱”“十王”,再到“还受生元辰”“倒旛”“祭幽”,最后到“祭车夫”“化笼化财”“回神”止。其逻辑顺序基本差不多,即先请师尊,清理法事场所;然后迎接众神;之后迎接主角亡灵;后面的节目都围绕亡灵的超度展开,或念经礼忏,或破狱兑钱,或以法食抚慰孤魂野鬼,希望他们不要为难新亡人,或让新亡人带着丰厚的钱财去到另一个世界。室外节目也大体差不多,都是“路烛河灯”“行乡拜庙”“竖幡”“朝旛”“倒旛”“化笼”。主持法事节目的僧或道人员也差不多,都是一班4-6 人。法事节目推进中的主要配合器乐也差不多,如唢呐、笛子、箫、鼓、铙、钹、锣等打击与吹奏器乐。甚至法事节目进行的坛堂布置格局也大体相同,如法坛、师坛的摆设,天子壁的主神与庭堂两侧的旁神格局也大体相同。
当然,同一性中还是有教门及区域之细微差别。同一区域的醮事节目,不分道教与佛教,其节目的相似性要高于不同区域的同一教门节目之间的相似性。从表(2)与表(3)的统计能说明问题。如表格中株潭道教昊天观日半度亡节目与双桥耀灵观日半度亡节目的同类项仅12 项,和株潭普照堂日半度亡节目与双桥耀灵观日半度亡节目同类项数等同;反之,株潭道教昊天观日半度亡醮节目与株潭普庵信仰普照堂日半度亡节目的同类项多达16 项,和普庵信仰内部株潭普照堂日半度亡节目与高城普庵信仰显应坛日半度亡节目同类项数等同。同样,株潭道教昊天观日半度亡节目与双桥耀灵观日半度亡节目仅有12 项同类,和株潭普庵信仰日半度亡节目与双桥耀灵观日半度亡节目同类项相同,反而不如道教昊天观与普庵信仰普照坛之间的同类项多,甚至还不如株潭道教昊天观日半度亡节目与高城普庵信仰显应坛日半度亡节目的同类项多。这一结果似乎说明,教门的差异所造成的影响并不大,倒是区域距离远近造成的影响反而更大。
不过,高城与双桥之间的比较数据又略有不同,高城佛教显应坛日半度亡节目与其邻近的双桥道教耀灵观日半度亡节目之间仅有12项同类项,反而不如它与株潭道教昊天观日半度亡节目15 项同类多。这一结果似乎又否定了上面归纳得出的关于距离远近起决定作用的结论。
对于这种前后不同的结果,需要特别明确的是,高城镇与双桥镇尽管地域相连,但毕竟不在同一个乡镇范围内,不像株潭的昊天观与普照堂既处于同一乡镇且活动于同一小范围内。是否在同一区域内活动成为问题的关键。只要是在同一区域范围内活动,即使是不同教派,其法事仪式相互交流、学习、借鉴与影响,也往往频繁于不同区域间不同教派间甚至于同一教派间的相互交流、学习、借鉴、影响,故而同一小区域范围内的普庵信仰与道教天师派的法事仪式节目更容易趋同,教派之异同对其产生的影响反而不大。
(二)仪式节目之差异及其深层原因分析
万载普庵信仰内部之间的差异性,在本章第一节已经进行过分析。普庵信仰与同一区域内其他教门的区别,是本节需要着重分析的问题。根据节目同类项表(2),普庵信仰日半度亡节目与天师道日半度亡节目尽管重复比很高,但依然有不少是各自独有的节目。以处于同一乡镇范围内普照堂与昊天观为例,根据表(3)总结二者的同类项多达16 项,占了普庵信仰照坛日半度亡25 项节目中的64%,接近三分之二的同类比例,仅有9 项不同,这9 项分别是“请水”“荡秽”“迎真”“安奉”“度孤”“炳烛”“开启”“劄祖”“诣司参案”;株潭昊天观日半度亡33 个节目与株潭普庵普照堂度亡醮节目不同的有“发奏”“祭车夫”“朝幡”“打药师”“倒幡”“签押文凭”“借地”“劄灶”“瞻敬”“启请”共10 项,在株潭昊天观日半醮法事节目总数33 项中的比例仅占30%。
当然,做如此的统计并不能反映二者的同与异的真实情况。根据笔者的调查与访谈,株潭普照堂普庵弟子做日半度亡醮时,肯定会做“发奏”“祭车夫”“朝幡”“打药师”“倒旛”“签押文凭”“劄灶”等其表单中没有而道教昊天观日半醮表单中有的项目,只是因为“发奏”与“发铙”相连、“打药师”与“化财化篑”相连,“倒幡”与“祭幽”相连,故而普庵普照坛的表单书写往往采用书其一而囊括其二的写法。而其他“朝旛”“启请”节目简短,一般不列入节目表单。同样,株潭道教昊天观弟子做日半度亡醮也一般会做“荡秽”“迎真”“安奉”“劄祖”等看似普庵信仰专有的项目。如此相减之后,二者真正不同的节目其实不多,无非是普庵信仰的“请水”“炳烛”“诣司参案”与天师道昊天观的“借地”“瞻敬”“启请”有些区别。根据普庵信仰弟子的说法,同处株潭镇的普庵信仰与天师道,其法事节目最大的不同是,佛教法事“请水”而不“借地”,道教法事“借地”而不“请水”。普庵信仰弟子科书中有“佛字咒”曰:“天是佛家天,地是佛家地。古佛到此,百无禁忌。”[31]所以佛教法事不用“借地”。道教弟子行法事时为什么要“借地”,肯定不是因为佛教咒语所说的“地是佛教地”这原因,而应该是尊重当地土地之意思,借其宝地暂施法事。对于普庵弟子为什么要“请水”而道教民间天师道弟子却不用“请水”,没有做进一步的调查。
普庵弟子与道教天师道弟子法事节目的不同,在节目类型上体现不太明显,更主要体现在节目的内容与实质上。即同属一类节目,名称相同或相类似,大概归于同类,但节目内容却不同,这才是不同的关键所在。因为佛教与道教仪式节目,都一定程度依托于经、忏、科书,很多节目是念经拜忏做科,佛教与道教的经、忏、科书有较大的不同,故而节目内容与实质就有很大不同。如佛教度亡醮,往往念《观音经》《普门经》《金刚经》,拜《梁皇忏》《千佛忏》等等,而道教度亡仪式念《度人经》《道德经》《冲虚经》,拜《真武》《三官忏》《天堂忏》等,故而如仅从度亡仪式节目名称分析,不能真正把握二者在内容与实质上存在的差异。普庵弟子与道教天师正一派弟子法事节目尽管名称相同,但作法不一样,无法合作共同完成同一法事过程。相反,不同的道教宫观门下弟子,尽管节目名称看似不同,但合作起来进行法事的可能性很大,因为法事节目的依托体相同。
本章结语
本章聚焦于普庵信仰的仪式节目,以比较研究为视角,从三个维度展开论述,即先进行同一区域内普庵信仰不同坛堂之间仪式节目的对比研究,再进行不同区域普庵信仰仪式节目的跨境对比研究,最后进行普庵信仰仪式节目与道教民间仪式节目的跨界对比研究。研究过程中,主要选用了笔者从事普庵信仰调查所获得的一手资料,即大量的仪式节目表。通过不同区域、不同坛堂、不同教门的仪式节目的多视角的比较,展示了普庵信仰仪式的特色及其仪式节目的形成规律。比较之后发现,普庵信仰仪式节目与民间道教火居道士的仪式节目形式上的相同,暗示着二者之间尽管有教门偏见,但实际上存在着学习、借鉴甚至模仿的内在联系。对于仪式形式来自佛教还是道教,孰是孰非,笔者觉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二者能在相互借鉴学习中,共同完成两大民系民众的传统信仰礼仪的传承。
【注释】
[1]钟文典总主编,杨宗铮著:《湖南客家》,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7年12月第1版,第90 页。
[2]根据笔者2006 年3 月18 日上午采访周初生记录整理出来的。
[3]龙赓言编纂:(民国版)《万载县志》卷二之三,民国二十九年印刷,第24 页。
[4]谭伟伦主编:《民间佛教研究》,中华书局,2007 年10 月第一版,第183 页。
[5]根据笔者2006年4月16日与香港中文大学谭伟伦教授一同打摩的到茭湖乡谢溪村高村坑采访黎仁凤先生的笔录整理而成。
[6]笔者2007 年11月8-9日参加万载高村大仙庙,住于高村镇刘以发家里,故而得以转抄他对普庵老教张氏弟子于高村大仙庙打醮的目录。
[7]参考内部出版物,肖德华总编,刘守才、许华光副主编《红儒礼仪荟萃》,2006年,万载县人民印刷厂印刷,赣新出内准字第0004625 号。
[8]笔者2006年2月23日在万载白水文义走访正在人间做超度法事的张先云,他抽空与笔者聊了半个多小时,上述节目单是根据他的叙述整理出来的。(https://www.daowen.com)
[9]陈碧鸿撰写毕业论文《普庵信仰与仪式之考察》,2005年5月,玄奘大学宗教学研究所硕士论文,指导教授郑弘岳博士。
[10]表单来自笔者于2007年7月中旬在万载县高城乡蒋家渡参加万载高城沈先生主持的度亡醮本度亡醮。
[11]笔者2005 年8月16日与劳格文、谭伟伦一行参加铜鼓客家传统社会调查,根据当时在铜鼓大塅镇罗严森家里访谈时记录整理而成。
[12]根据湖南浏阳县小河乡普庵信仰弟子唐金友先生手抄本《法事榜》。
[13]参见叶明生《闽西北普庵清微等派调查》,收入劳格文《客家传统社会丛书》第11卷,杨彦杰主编《闽西北的民俗宗教与社会》,国际客家学会出版2000 年12 月,第448-449 页。
[14]根据笔者2013年7月14日到万载县黄茅镇永安村走访普庵弟子黄才云笔记整理而成。
[15]根据笔者2007年4月27日下午到靖安县高湖镇走访贾觉明、贾昌广父子的笔记整理而成。
[16]笔者与汕尾市揭西县普庵弟子有过一段微信联系,从与他们的微信交流中抄录了这一表单。
[17]摘自《佛门禅宗派系源流》铜鼓广济堂34 世俗家弟子罗崇显整理本。
[18]根据笔者2007 年11 月访问高村老教普庵星元坛张能星笔记整理而成。
[19]根据笔者2005年11月参加由万载县株潭镇后槎村罗洋庚主持的泉塘庙太平清醮活动记录整理而成。
[20]笔者2005年8月16日与劳格文、谭伟伦一行参加铜鼓客家传统社会调查,根据当时在铜鼓大塅镇罗严森家里访谈时记录整理而成。
[21]龙赓言纂修:(民国版)《万载县志》,卷二之三“营建”,民国二十九年印刷,第31页。
[22]同上。
[23]同上,第23 页。
[24]同上,第31 页。
[25]龙赓言纂修:(民国版《)万载县志》,卷一之二“方舆”,第16;另见卷二之三“营建”,民国二十九年印刷,第31 页。
[26]龙赓言纂修:(民国版)《万载县志》,卷二之二“营建”,第3;民国二十九年印刷,第30页。
[27]龙赓言纂修:(民国版)《万载县志》,卷二之二“营建”,民国二十九年印刷,第10页。
[28]同上,第31 页。
[29]笔者2006年2月27日上午在万载双桥走访龙田先天教道士刘国心时于双桥路边一户人家门首拍摄到的度亡法事榜单。
[30]本道教日半醮仪式节目是笔者于2019年3月19日到23日参加万载株潭岳父去世的丧礼时记录下来的。当时的主坛道士是株潭昊天观道士龙启刚。
[31]参考万载县株潭镇枣木村杨昌祥保留手抄本《普祖玄基》中的“佛字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