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小贝杂录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二、小贝杂录

小时候我有一方樱红的水晶,

里头有个小小虫儿,记不得是

金妈妈是碧蟢蟢,整整二十年了,

我才真想起它一回。

鸽子和钟声,好太阳,开窗,金银花香里我有我的小学校。我记得小学校里许多事情,其中最切的两件,姓詹的胖斋夫剪冬青树和我们的书,书大都有字也有画,长大了我颇为它们糊涂过,这些画是解释字的呢,还是字解释画?不知我曾否喜欢过那些字,但至今还是喜欢画的。并且,我的爱画与字无干。起先,画多字少,慢慢地画比较少了,我们自己仿佛也写在那些字里,画在那些画里,和在里头变。因此即使觉得,也不说出;直至说出,才真算觉得。我说“少了”,恐怕那是日后的事,是看惯了没有画的书时的经验了。詹胖子都老了;一排一排的冬青树头剪平了又长圆了,而我们似乎不断地比冬青树矮,冬青树上留名,故事里头没有,但青梧绿竹随处皆有,你看看那些题刻,心下如何?“画少了呢。”这句话太吓人,我从来没听过有人敢大胆说过,倒是有一次放学回来,玩了半天,我忽然想起来告诉姐姐:“我的画也没有颜色了。”姐姐不响,拿过我的书翻了翻,灯下她有个很好思想:“这是多么一个得意;没有颜色可以自己填。”青制服,红帽子,小猫是黄的,小狗也是黄的,所惜者,我们的色牒有限,所幸者,则颜色先有而后有颜色名称;我们常用了我们不知道的颜色。

我想回去,回去看看那些书,那些画,看看填的颜色,也看看有没有还白着的,如果有,刚才我想:我填;现在,我已经想不那么做了,因为我不会那么做的,并且我知道。我想,街上我会碰到詹老头子。

犹之百花丛中你看见一朵花,那是一朵花,等一瓣一瓣描给自己时,便非像适才所见,且恐怕就不是一朵花了。(https://www.daowen.com)

人在梦里是个疯子,疯人想必不做梦,我有一个梦,梦成一句话:“秋天是一节被删的文章。”梦时不甚了了,当然也就仿佛懂得,知道梦了多少时候,那实在是一个奇妙的结构,没有人,没有声音,灯上取一点,花上取一点,虹上取一点向百物提来一个概念像合成一片红,这片红又赋得一个形式而成了我的梦:天地奄参:当中一条大路,干而且白。路上什么也没有。有风,但风透明无物。不多近,不多远,他们——我说是那些命定的标点,一个个站着,高高翻起衣领。这边看看,又看看那边,我笑出来又觉得真不该,我有点难受,半天我没跟人说一句话,寂寞。

另一次,另一个梦,我什么也不为的兴奋得出奇。白天我劳顿得像行军时拖在后头的矮兵,可是我没有他一样的睡眠:一二一,左右左,这样简单而永无绝断(连环小数一般的)事物挂着我如挂一个摆。七天,整整的七天,我瘦了。你在太阳下烧过纸或是草之类的东西吗,你该看见过火上的空气。那跳动的样子,也许像几张糯子纸叠在一处。我那七天常有的感觉便是那样,偶然阖眼,我便做起喝水的梦,我喝得非常舒服,水的冷暖甜咸各有不同。尤其难以分辨的是那一次一不同的舒服,可是我当时的确非常明白。一句老话,真是“如人饮水”了(那种舒服,实几近于快乐了)。第七夜,我严肃而固执地(不知向谁)说:

“所有的东边都是西边的东边。”

我念着念着,梦里心想莫又忘了,醒来果然竟没有忘。我想起优钵的花。

一个仙谷开满艳红的大花,一条黑蛇采食百花,酿成毒,想毒死自己。结果蛇是没有了,花尽了,谷中有一蛇长长的毒。所有的东边都是西边的东边。

假若,世上什么也没有,除了镜子,这些镜子是什么,它有什么?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