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死去的字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二、死去的字

也许是偶然,我发现几个诗人喜欢一个比喻,喜欢用飘动的旗子说出向往,期待,或其他什么的种种感情。用旗子形容一颗心。我想这是受外国的影响,因为中国人很少看一面旗子。第一,我们没有好看的旗子,没有一面旗子能唤出任何感情(俞平伯先生写过一句“国旗本来是猎旗”,那是很早的事情了。似乎并未有人注意过),平时能够引导人,招邀人的,或者应推乡社做会时飘在十里方圆最高的树上的长幡吧。但那毕竟是幡,不是旗了。而且即是有幡,因幡而扬头,挺胸,眼睛有光的,多半是有诗人嫌疑的人。至于喜欢船上的旗,海上的旗,在无边广漠之中的一小片颜色。那你比一般人不同,你非得是诗人不可。诗人,大家要你住到旗子上去呢。喔,我这是胡扯,一个恶劣的小丑打诨,我只是看到两个字,“心旌”,在这两字之间徘徊了一下,想了一点东西。

“旌”我想是旗一类的东西吧。“心旌”,我觉得这两个字原来很美。可是,可是现在这两个字死了。我们通常只还有一句话:“心旌摇荡”。而“智识程度很高”的人的口中大概没有这句话;若说这一句话必伴以一个嘲讽的扁嘴,一种滑稽之感。这果然滑稽,一说这个大概容易想起大鼓,蹦蹦,弹词,绍兴戏。只想到大鼓蹦蹦弹词绍兴戏,没有人想到“旌”。若干年后连那句“心旌摇荡”也会没有的(宁愿没有了吧!),因为唱大鼓蹦蹦弹词绍兴戏的人又将唱现在的“智识程度很高”的人口中的话;至于那时的“智识程度很高”的人则不晓得说些什么东西了。字就是这样死的。(https://www.daowen.com)

有些字,比较活得长些,但只剩个壳子,本身已无意义。比如“清新”这两个字老出现在我认识的一个说话根本完全没有意义的人(这种人照例一天到晚说话极多)的口中,“空气很清新”“头脑很清新”,我不相信他感觉到“清”,尤其是“新”;他整个是既不“清”,也从来没有“新”过的人,他没有尝到空气,也绝无头脑。字死在人的嘴唇上。

那么还是诗人来吧,给我们“造”一堆比较有光泽,有生命,比较丰富的字,像幡一样旗一样的字。因为你们比较清新。虽说,诚然,“语言是个约定俗成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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