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解】
有一天,我给一位朋友几块军用压缩饼干,他连声说:“好吃,好吃,真好吃!”我说:“如果在战场上让你连吃三天,你就不会说好吃了。”他操着湖南口音不解地问:“怎么会呢?喝点水噻!”面对这种天真的问话,我哭笑不得。他哪里知道,真正的战场上,尤其是深入敌国作战的战场上,哪会有水喝。1979年开战之前,我们每个战士事先携带了6块压缩饼干,一桶2公斤重的肉罐头,2块急救包。开战之后,炊事班很难随时跟进,特别是在山岳丛林地带,部队分散作战,更不可能及时得到米饭菜汤。我们头三天一直啃压缩饼干,自带水壶里的水两下就喝完了,路边水井据说已经被敌人投毒,我们不敢取水喝,只好干吃硬咽,饼干粉像锯木屑一样噎嗓子。更难办的是,当打到敌国更深处时,压缩饼干和罐头吃完了,后勤供应上不来,大家饥肠辘辘。好在战区遍地是甘蔗和木薯,于是,我们顾不得规定了,就地拔起甘蔗就吃,挖出木薯就啃,如此才能略微填填肚子,保持战斗力。
因为有过这种刻骨铭心的经历,所以读到孙子“善用兵者,役不再籍,粮不三载,取用于国,因粮于敌,故军食可足也”这句话时,我忍不住默默颔首,深以为然。
这句话主要说的是战略进攻过程中后勤保障的一种有效方法,也可称之为“以战养战”的方法。为了保证给不断向前推进的部队及时提供充足的粮草,必须从两方面想办法。
一方面,尽可能在出发前准备足够的人员和物资。“役不再籍”中“役”指兵役,即作战所需的兵员出征前应一次性征集齐全,不用反复回国按花名册征兵。“粮不三载”,“粮”指作战所需的粮草,即一次装载要足量,不要再来来回回地千里送粮草。这里的“再”和“三”,不限于两次、三次,而是代指多次。总之,作战初期所需的一切人员物资要全部取自国内,一次性准备到位,不要出征之后再反复由国内长途运送。
随着作战的深入,人员不断伤亡,粮草不断消耗,补给线越拉越长,后方很难继续为前方提供人员和粮食的补充,这时就需要从另一方面想想办法了,即孙子所谓“因粮于敌”。这里的“因”,可理解为因袭、因便、依靠、凭借、获取,等等。说穿了,就是就地取材,以战养战。
“取用于国,因粮于敌”,两种方法有机结合,“故军食可足也”。“军食可足”不仅指粮食充足,泛指军队所需的一切东西都可以得到足够的补充。(https://www.daowen.com)
对比两种方法,第一种方法是通行惯例,取自本国,别人无话可说,所以这种方法未受诟病。第二种方法是取之于野战战场,补给往往是从敌国获取,颇有“掠取”和“抢夺”之意,因而,在古今饱受非议。早在宋代,一些儒学之士据此指责孙子如秦人一般凶狠,倡导虎狼之兵。到现在,仍有一些学者带着贬义理解这句话,认为这就是“抢”,其实不然。
左宗棠为晚清收复新疆立下了汗马功劳,功在千秋。
左宗棠战前分析,入疆作战,行程数千里,远离内地,交通不便,加上新疆贫瘠,严重缺粮,因此提出:“粮、运两事,为西北用兵要着。事之利钝迟速,机括全系于此。”朝廷虽然认同他的建议,但是国库空虚,拿不出大批银子保障西征,只拿出300万两,又由海关赞助了200万两。左宗棠只好外借了500万两高利贷,凑了1000万两银子的军费。同时,他还筹集了2000万公斤粮食,集中了5000辆大车、5500匹骡马、20000峰骆驼。1876年4月,左宗棠统率着大部分由湘军组成的7万多西征大军,踏上了收复新疆的征程。这些钱粮数目看起来很大,但是分摊到数千华里[39]的道路上,近10万将士和民工每天吃喝,很快就消耗得差不多了。于是,左宗棠一路行进,一路继续筹钱征粮,并有意选择1877年8月间打响收复新疆之战。因为,这个时间“新谷遍野,有粮可因”,消耗的粮草可以就地补充。具体作战过程中,左宗棠及其部下也采用了“因粮于敌”的办法。例如,1877年10月,刘锦堂在库尔勒作战时,由于敌军劫掠秋粮后西逃,致使清军粮食匮乏。他们当时除了急令后方迅速转运粮秣接济外,就是就地四处搜索,最终发现了敌人的粮窖并缴获粮食10万多斤,从而保障了战斗的顺利进行。
对于这次战争,左宗棠在后勤上既高度重视粮食的筹备和运输,尽可能做到“取用于国”,又重视时机和条件,适时地“因粮于敌”,从而成功地收复新疆,为维护中华民族的统一和领土完整立下了巨大功劳。左宗棠也因此被人们誉为“千古英雄”。
毋庸讳言,孙子的“因粮于敌”多少含有点“抢”的意思,而且《军争篇》中的“侵掠如火”“掠乡分众”以及《九地篇》中的“重地则掠”“掠于饶野”等说法,都有抢掠之意,但这并不意味着孙子主张大发战争财,无节制地抢掠。孙子的思想中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哲学观念,那就是“度”,类似于现在人们所说的“底线思维”。比如,孙子强调将领要勇敢,但又提醒不要过度勇敢,变成勇而无谋,这样很可能被敌人诱杀。他主张以情带兵,要求将领“视卒如婴儿”“视卒如爱子”,同时又提醒要爱之有度,过度关爱会变成溺爱,部队反而不能打仗。同样道理,“因粮于敌”也是有限度的,应仅限于满足“军食”,即弥补军队的人员和粮草损耗,而不是肆无忌惮地烧杀抢掠。其核心目的是战胜敌人,而非掠夺财物。
如果将其扩展一下,“因粮”的对象不一定是敌人,自己的盟友也可“化缘”。美国两次出兵伊拉克,联盟集团各国都必须掏腰包,共同为美军的战争消耗埋单。这无疑是孙子“因粮于敌”思想的现实运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