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解】
军事力量优势最好是要优到什么程度、什么状态?孙子打了一个比方:“胜兵若以镒称铢,败兵若以铢称镒。称胜者之战民也,若决积水于千仞之溪者,形也。”
品味这段话,你会发现它有两层意思。
第一层意思,这段话是用比喻揭示了一条胜负的规律,并突出强调了军事力量优势应有的状态:胜兵若以镒称铢,败兵若以铢称镒。其中的“镒”和“铢”是古代计量单位。“镒”是比“两”大的单位,1镒等于24两;“铢”是比“两”小的单位,1两等于24铢。24乘24,1镒就相当于576铢。以镒称铢,比喻兵力众寡之悬殊,好比巨人与侏儒交手,胜负毫无悬念。这两句话言简意赅,揭示了古往今来的一条胜负规律,那就是,通常取得胜利的军队,是因为具有如同以镒称铢那样的绝对优势;失败的军队则如同以铢称镒那样处于绝对劣势。
第二层意思,这段话进一步提醒人们注意,光有绝对优势力量还不够,还要善于正确地运用这些力量才能发挥出应有的能量。于是他说:“称胜者之战民也,若决积水于千仞之溪者,形也。”各种传世本中,这句话中均没有“称”字,但汉简本中有,所以据此增加“称”字,这样意思与上文也更为一致。上文在提到计算军事实力方法时说过“称生胜”,这里接着说“胜兵若以镒称铢,败兵若以铢称镒”,故应当是“称胜”,也就是说我们要通过衡量对比,在实力上居于绝对优势地位。“战民”的“战”意为指挥作战,即统帅三军将士与敌作战。这里还有一个字需要稍加解释,那就是“仞”。众人对这一古代的长度单位说法不一,有的说8尺,有的说7尺。“千仞”,比喻极高。如果把这几个关键词连接起来看,那么整句话说的就是军事实力强大的一方指挥部队作战,就像在万丈悬崖决开山涧的积水一样,能量巨大、势不可挡。这就是军事实力的“形”。仔细分析,这种“形”实际上包含两大组成因素,一是犹如巨量的山涧积水那样拥有绝对优势的物质力量,二是犹如在8000尺高处集中打开一个缺口让巨量积水冲泻而下,一静一动、两者结合产生巨大的能量。前者要求的是拥有绝对优势的军事实力,后者强调的是高效运用军事实力的方法:我们要集中压倒性优势力量,突然且快速地发起攻击。如果我们仅有优势实力,而不善于灵活地运用,优势反而成为劣势。
对于这句话还有一种理解,有人认为“决积水于千仞之溪者”不是在8000尺高的山上打开一个口子让积聚的山水冲泻而下,而是在8000尺深的地底下积聚巨量的山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8000尺深的地底下固然可能积聚巨量水源,但是怎样才能将它们转化成巨大的能量呢?这令人费解。因而暂且把这种理解提出来供大家评判或者拓展一下思路吧。
前些年,西方军事理论界提出了一种新的作战理论,即“非对称作战”。其基本意思是说,以绝对优势的作战力量与处于绝对劣势的对手进行决战,以确保胜利。非对称战争的特征有多种,如作战时间的非对称、作战空间的非对称、作战力量的非对称、技术水平的非对称、作战手段的非对称、作战样式和战术战法的非对称等,其中最明显的是作战力量的非对称。美国近二十几年经历的海湾战争、科索沃战争、阿富汗战争、伊拉克战争、袭击利比亚,之所以都赢得了军事上的胜利,最为重要的原因就在于美国每次作战都会谋求绝对的军事优势。以科索沃战争为例:战争的一方是以美国为首的北约,另一方是力量弱小的南联盟。双方总体经济实力相差700倍,总体军事实力相差400倍,武器装备技术水平相差一二代,这种实力相差悬殊的战争被称为“毫无悬念的战争”。
很多人都认为“非对称作战”是一种崭新的理论,其实,它不过是2500多年前孙子“以镒称铢”思想的翻版而已。
联系我们自身的生活,孙子这一谋略思想至少给人们做事、创业支了两招:一是要善于在平时积攒本事、增强功夫,谋求“以镒称铢”的优势;二是要善于在关键时刻巧用实力,不是零零散散地用,而是集中迅速地用,发挥高山决水般的巨大能量。两者有机结合,方能成就大业。
【注释】
[1]先为不可胜:王皙曰:“不可胜者,修道保法也。”此句的意思是先做到自己不被别人战胜。
[2]以待敌之可胜:待,等待。可胜,指敌方可能被战胜的机会或条件。
[3]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言不可被战胜的条件,在于消除己方的弱点;能否胜敌则在于敌人是否有隙可乘。曹操注:“自修理,以待敌之虚懈也。”
[4]能为不可胜:能创造自己不可被敌战胜的条件。
[5]胜可知,而不可为:言胜利可以预见,却不能强求。张预注:“己有备,则胜可知,敌有备,则不可为。”
[6]不可胜者,守也:张预注云:“知己未可以胜,则守其气而待之。”意为知道己方不能取胜,就要采取防守,等待机会。
[7]九地:九,在此乃言单数之极。汪中《述学·释三九篇》云:“古人措辞,凡一二所不能尽者,均约之以三以见其多;三之不能尽者,均约之以九以见其极多。”藏于九地之下,即言深秘隐藏其形而不露也。
[8]动于九天之上:九天,梅尧臣注谓指“高不可测”。此句言善攻击者进攻时迅捷异常。
[9]见胜不过众人之所知,非善之善者:言预见胜负的能力不高出众人的水平,不算是高明者。
[10]战胜而天下曰善,非善之善者:力战而胜之,天下人都说好,不算最好的。王皙曰:“以谋屈人,则善矣。”
[11]秋毫:兽类于秋天新长出的极纤细的毛称秋毫,用以比喻轻细之物。(https://www.daowen.com)
[12]聪:听觉辨音能力强。
[13]无智名,无勇功:杜牧注:“胜于未荫,天下不知,故无智名;兵不血刃,敌国已服,故无勇功也。”张预注:“阴谋潜运,取胜于无形,天下不闻有料敌制胜之智,不见搴旗斩将之功。”二家注释皆有道理。
[14]忒:失误。《周易·豫》:“四时不忒。”郑玄注:“忒,差也。”不忒,不差、不失误之意。
[15]不失敌之败:言不放过敌人可能为我所败的机会。杜牧注:“窥伺敌人可败之形,不失毫发也。”王皙曰:“常为不可胜,待敌可胜,不失时机。”其说甚是。
[16]修道而保法:杜牧注云:“道者,仁义也;法者,法制也。”“道”与《计篇》中“道者,令民与上同意”的“道”同义,指政治。“修道”即修明政治。“法”,亦指《计篇》中“法者,曲制、官道主用”之“法”,指法令制度。“保法”即确保法制。此句的意思为修明政治,确保法令制度的贯彻实行。
[17]能为胜败政:政,通“正”。《老子》第四十五章言“清静为天下正”,即言为天下之主。能为胜败政,意谓能在胜败问题上成为最高的权威或主宰。
[18]度:《礼记·明堂位》:“颁度量。”郑玄笺:“度为丈尺、高卑、广狭也。”张预注:“度以量地。”故此言度量土地幅员。
[19]量:《汉书·律历志》:“量者,龠、合、升、斗、斛也,所以量多少也。”此言计量物质资源。
[20]数:贾林注曰:“算数也。以数推之,则众寡可知,虚实可见。”王皙曰:“百千也。”此言计算部队实力的强弱,兵员的多寡。
[21]称:《楚辞·惜誓》:“若称量之不审兮。”王皙注:“称,所以知轻重。”杜牧注:“称,校也。”此言衡量双方实力之对比的状况。
[22]胜:指胜负优劣的情状。曹操曰:“胜败之政,用兵之法,当以此五事称量,知敌之情。”
[23]地生度:曹操注:“因地形势而度之。”地,指国土幅员。此句言敌我交战,必先以双方所拥有的土地幅员为基础。
[24]度生量:赵本学注:“既度之,则其地之所容者何阵,或当用广、用长、用圆、用方,奇正当居何处,当分为几阵,皆可知矣,此‘度生量’也。”此言基于双方拥有“地利”状况,可知其物质资源之储备及国力之强弱也。
[25]量生数:梅尧臣注:“因量以得众寡之数。”此言由物质资源状况之计量,可知所拥兵员之众寡。
[26]数生称:王皙注:“喻强弱之形势也。”此言由兵员之众寡可知双方兵力强弱之对比。
[27]称生胜:曹操注:“称量之数,知其胜负所在。”此言由双方强弱形势之衡量对比,可知其优劣胜负之情状。
[28]以镒称铢:铢,古代计量单位,二十四铢为一两。镒,二十四两为一镒,合五百七十六铢。以镒称铢,比喻兵力轻重众寡之悬殊。
[29]战民:《尉缭子·战威》:“夫将之所以战者,民也。”此言统帅指挥部众参加作战。
[30]仞:长度单位,说法不一。《说文》《孟子》赵歧注均谓八尺,《仪礼》郑玄注与《吕氏春秋》高诱注为七尺。“千仞”,盖言其高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