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解】
《孙子兵法》中有一个很有趣的现象，虽然全文主要讲的是铁与血的战争，但孙子多次用柔软的水来比喻。一刚一柔，似乎风马牛不相及。但是，仔细一琢磨，孙子以水喻兵又是那么贴切，既生动形象，又给人以智慧的启迪。其实，这种表达方式并不是孙子个人的发明，而是中国传统智慧的反映。
中国传统的智慧富有水的性质，是水性智慧。这一特质渗透在中国军事智慧、政治智慧、处世智慧及文化艺术智慧等各个方面。
比如，老子说“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老子，《道德经》）。在老子看来，水集“无为而治”“顺势而为”“以柔克刚”的特性于一身，是道的象征和载体；孔子说“智者乐水，仁者乐山”（《论语》）。一个“智”字，反映了先哲对水所蕴藏的变通、悠然、淡泊等丰富智慧的认识。唐太宗李世民认识到：“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魏征，《谏太宗十思疏》）即视百姓为水，视统治者为舟。水表面上柔弱，但蓄势而发则洪水滔天，势不可挡。所以水与舟之间应宽严有度，轻重适宜，这也是统治者与被统治者之间应有的关系。这是从“水”中得出的政治智慧，却是多么高明的智慧。古人为人处世的哲学中有“君之交淡如水”之说，强调顺其自然的交友原则，还有“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说法，道出中国人知恩感恩的恒久美德。文人墨客更是钟情于山水，以水言志，借水抒情。中国人就这样从一滴水中看到一个世界，悟出一段人生，获得一种智慧。
孙子受中国传统智慧的熏陶，也从水的特性中看到了智慧的光芒，发现了兵法与水的天然共性。水无形，兵也无形；水多变，兵也多变；水走低，兵也讲究避实击虚；水积势，兵也注重谋形造势；水柔韧，兵也要求持重坚守。孙子正是因为看到了“兵形”和“水形”的相似性，便多次以水喻兵。如《形篇》中说：“称胜者之战民也，若积水于千仞之溪者，形也。”这里形象地描述优势军事实力应当具备的状态：像高山积水那样，一旦突然掘开任其冲泻而下，能量巨大。《势篇》中说：“故善出奇者，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河。”这是生动地比喻出奇制胜的谋略应当像水流那样灵活多变，变化无穷。《虚实篇》再次以水喻兵，而且措辞贴切且优美：“夫兵形象水，水之行，避高而趋下；兵之形，避实而击虚。水因地而制流，兵因敌而制胜。故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这段话犹如一幅写意画，气势磅礴，神形灵动，把水的柔软性、灵活性与兵法运用过程中的多样性、应变性有机地融为一体。前面孙子提出了一个重要观点：“战胜不复，而应形于无穷。”至于如何做到“战胜不复”，办法多种多样，其中最为重要的是向水学习。一要学习水的柔性，二要学习水的活性。水总是由高处流向低处，用兵打仗也应当避实击虚，出乎敌人的意料。水总是依据地形确定流向，用兵打仗也应当根据敌情灵活变化制胜的方法，使敌人不知如何应对。
总之，用兵打仗没有固定不变的战场态势，就如同水没有固定不变的形态一样，只有那些能够根据敌情变化而随时调整战法的人才称得上用兵之神。
抽象的谋略思维就这样生动形象地被表述了出来，灵活用兵的战争智慧就这样随着潺潺流水注入人们的脑海。孙子意犹未尽，最后还要强调一句：“故五行无常胜，四时无常位，日有短长，月有死生。”五行相生相克，循环更替，没有哪一个固定常胜；春夏秋冬四季相接相代，周而复始，也没有哪一个固定不移；白天有短有长，月亮有缺有圆。这是4种自然规律，其共性都是一个“变”字。孙子的意思非常明显，世间一切事物都在变化，唯一不变的就是一切都在变。关乎生死存亡大事的战争，其战略战术更要讲究变化。
2016年3月，深度思维公司研发的阿尔法围棋（AlphaGo）与韩国棋手李世石的人机围棋大战吸引了全世界眼球。经过5局激战，阿尔法围棋以4∶1战胜李世石。围棋是多变、复杂的棋类游戏，阿尔法围棋的胜出有力地证明：具有自主学习能力的智能机器能够在智力上超越人类。既然智能机器能够在棋盘上战胜人类，我们也就有理由相信它们将在战场上把人类淘汰出局。有人预言，人工智能武器将会是继火药出现和核武器出现后“战争领域的第三次革命”。
对于信息时代的战争，交战双方的核心竞争发生在认知领域，谁能够更快地处理信息、理解行动环境、实施决策并执行打击，谁就能赢得主动权。与人脑相比，人工智能的最大优势是反应速度更快、容量更大且不受时空或体力限制。
可以预见，智能化战争正在向我们走来。一些专家害怕了，认为在智能机器人面前，传统的军人只能束手就擒，或者像李世石一样，被智能战士打败。
战场永远是人类最新技术的试验场。我们确实应当正视智能化战争，发展智能化武器装备和操作系统。但我们也不必谈虎色变，更不能说在智能化战争中，谋略全然无用。智能化武器装备更多地起战术性作用，但很难全局、整体、动态地筹划纷繁复杂的战争全局。据分析，李世石在第4局之所以能出奇制胜，就是因为阿尔法围棋缺乏人类所特有的直觉、顿悟、灵感等能力。因此，孙子“战胜不复，而应形于无穷”的谋略思想完全可以被运用于智能化战争，或者被用于对付敌人的智能化部队，或者借助我方的智能化系统发挥更加神奇的作用。
【注释】
[1]先处战地而待敌者佚：处，占据；佚，安逸、从容。贾林注：“先处形胜之地以待敌者，则有备豫，士马闲逸。”此句言在作战中，若能率先占据战地，就能使自己处于以逸待劳的主动地位。
[2]后处战地而趋战者劳：趋，奔赶，此处为“促”，仓促。张预注：“便利之地，彼已据之，我方趋彼以战，则士马劳倦而力不足。”此句言在作战中，若军队后占据战地仓促应战，则疲劳被动。
[3]致人而不致于人：致，招致、引来。《周札·秋官·小司寇》：“掌外朝之政，以致万民而询焉。”致人，调动敌人。此句意为宜调动敌人而不为敌人所调动。
[4]佚能劳之：言敌若休整良好，就使其劳顿疲敝。
[5]饱能饥之：曹操注：“绝粮道以饥之。”王皙注：“谓敌人足食，我能使之饥乏耳。”此句言敌若给养充足，我方则使之饥困。
[6]安能动之：曹操注：“攻其所必爱，出其所必趋，则使敌人不得不相救也。”此言敌若安固守御，我方就使之移动。
[7]出其所必趋：出，出击。谓进攻敌人必然奔赴援救之地。
[8]攻而必取者，攻其所不守：李筌注：“无虞易取。”此说甚是。言我方出击必能取胜的原因，是由于攻击敌戒备虚懈之处。
[9]故善攻者，敌不知其所守；善守者，敌不知其所攻：不知，王皙注云：“不知者，攻守之计，不知所出耳。”梅尧臣注云：“善攻者，机密不泄；善守者，周备不隙。”此句谓善于进攻的军队，敌人不知防守何处；善于防守的军队，敌人不知进攻何处。
[10]微乎微乎，至于无形：微，微妙。《荀子·议兵》：“诸侯有能微妙之以节。”谓虚实运用变幻莫测，微妙到了极致，则开形可睹。
[11]神乎神乎，至于无声：神，神奇，神妙。《易·系辞》：“阴阳不测之谓神。”言虚实运用难以捉摸，就似神奇到了极致，则无声息可闻。
[12]故能为敌之司命：司命，主宰命运者。《管子·国蓄》：“五谷食米，民之司命也。”张预注：“攻守之术，微妙神秘，至于无形之可睹，无声之可闻。故敌人死生之命，皆主于我也。”此句言虚实运用出神入化，则可使己立于不败之地，成为敌人命运之主宰者。
[13]冲其虚：虚，虚懈之处。此言我方进攻之处正是敌人虚懈之处。
[14]画地而守：画，界限，指画出界限。孟氏注云：“以物画地而守，喻其易也。”
[15]乖其所之：乖，违、相反，此处引申为改变、调动之意。全句言调动敌人，将其引向别处。(https://www.daowen.com)
[16]形人而我无形：形人，使敌现形；形，显露之意。梅尧臣注：“他人有形，我形不见。故敌分兵以备我。”义近。
[17]我专而敌分：专，专一、集中。分，分散。言我方能集中兵力而敌人兵力不得不分散。
[18]吾之所与战者，约矣：约，少、寡。杜牧注：“约，犹少也。”此句言能以十击一，可造成我众敌寡之态势。
[19]吾所与战之地不可知：所与战之地，即所准备与敌交战的地点。此句言我方准备与敌开战之战场敌不能知。
[20]则吾所与战者，寡矣：张预注：“不能测吾车果何出，骑果何来，徒果何从，故分离其众，所在辄为备，遂致众散而弱，势分而衰。是吾所与接战之处，以大众临孤军也。”此句言我方欲战之地敌不能知，敌则不得不多方设防，多方备我，兵力势必分散。敌军兵力分散，则我方所局部交战的敌人即寡弱，因此容易战胜敌人。
[21]无所不备，则无所不寡：此句言若处处设防，必所备皆寡，陷于被动境地。
[22]寡者，备人者也：我军兵力之所以相对薄弱，是因为分兵备敌。孟氏注：“备人则我散。”又张预注：“所以寡者，为兵分而广备于人也。”
[23]众者，使人备己者也：言我兵力之所以占有相对优势，是因为迫使敌人分兵备我。曹操注：“上所谓形藏敌疑，则分离其众以备我也。”孟氏注：“备我，则彼分。”
[24]故知战之地，知战之日，则可千里而会战：孟氏注曰：“先知战地之形，又审必战之日，则可千里期会，先往以待之。”此言若预先了解掌握战场之地形条件与交战时间，则可以奔赴千里与敌人交战。
[25]亦奚益于胜哉：奚，何；益，补益、帮助。此句谓越国军队人数虽众，然不能知众寡分合的运用，则无济于取胜。
[26]敌虽众，可使无斗：敌虽人多，然因我方拥有主动权，使其无法与我方较量。张预注：“分散其势，不得齐力同进，则焉能与我争。”其说甚是。
[27]策之而知得失之计：策，策度、筹算。此句谓我方当仔细筹算，以了解判断敌人作战计划之优劣。
[28]作之而知动静之理：作，兴起，此指挑动。杜牧注：“言激作敌人，使其应我，然后观其动静理乱之形也。”此言我方通过挑衅敌人来了解敌人的活动规律。
[29]形之而知死生之地：形之，伪形示敌。此句谓以佯动示形，了解敌方的情势。
[30]角之而知有余不足之处：角，较量。指与敌人进行试探性接触，以观虚实。
[31]故形兵之极，至于无形：将凭假象迷惑敌人的用兵方法运用到妙不可言的程度，可以达到使人无形可窥的程度。
[32]因形而措胜于众：因，由，依据。措，放置。曹操注：“因敌形而立胜。”此言由于示形取得的胜利置于众人面前，众人不知其因。
[33]人皆知我所胜之形：形，形态、形状，此处指作战的方式、方法。言人们只见我方胜敌的方法，而不知我方究竟怎样运用这种方法取胜。
[34]战胜不复：用以战胜的谋略方法不重复出现。
[35]应形于无穷：李筌注：“不复前谋以取胜，随宜制变也。”杜牧注：“敌每有形，我则始能随而应之以取胜。”此句言不断适应客观实际情况，变化无穷无尽。
[36]兵形象水：孟氏注：“兵之形势如水流，迟速之势无常也。”此言用兵的规律如水的运动规律一样。
[37]神：高明。
[38]五行无常胜：五行，金、木、水、火、土。此句言五行相生相克，变化无定数，如用兵策略奇妙莫测。
[39]四时无常位：此言四季推移代谢，永无休止。
[40]月有死生：泛指月有朔望圆亏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