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篇 《九地篇》——统军出征的步骤及方法
［篇题解析］
《九地篇》共一千多字，是孙子13篇中最长的一篇，约占全文的1/5，从题目看，孙子似乎要讲一讲9种特殊地形的用兵方法，也就是9种战略地形。所以有的学者认为这一篇是军事地理学的专篇。如果通读原文，不难发现《九地篇》所研究的内容并不能完全等同于今天所谓军事地理学问题，其主题是战略进攻问题，是从战略地理学的角度出发，论述在战略进攻中实施突然袭击的若干问题。而9种地区是孙子研究战略进攻所做的独特地理划分，着眼于官兵在9种不同的地区作战时的特定心理，分析相应的指挥方法，不同于《地形篇》。《地形篇》之“地”为高山、平原、湖泊、沼泽等自然地形，《九地篇》之“地”则主要讲战场区域的划分，诸如前沿、纵深、核心等，官兵们在不同的战场区域思想情绪表现不一，诸侯、敌我的态势也会发生变化，因而要有不同的应对方法。孙子从战略高度宏观地论述了在9种战略地区的情况下如何进攻作战的若干原则和方法，许多原则极富借鉴意义，所以《九地篇》受到后人的普遍重视和赞赏。
【正文注释】
孙子曰：用兵之法，有散地[1]，有轻地[2]，有争地[3]，有交地[4]，有衢地[5]，有重地[6]，有圮地[7]，有围地[8]，有死地[9]。诸侯自战其地，为散地。入人之地而不深者，为轻地。我得则利，彼得亦利者，为争地。我可以往，彼可以来者，为交地。诸侯之地三属[10]，先至而得天下之众者[11]，为衢地。入人之地深，背城邑多者[12]，为重地。行山林、险阻、沮泽，凡难行之道者，为圮地。所由入者隘，所从归者迂[13]，彼寡可以击吾之众者，为围地。疾战则存，不疾战则亡者，为死地。是故散地则无战[14]，轻地则无止[15]，争地则无攻[16]，交地则无绝[17]，衢地则合交[18]，重地则掠[19]，圮地则行[20]，围地则谋[21]，死地则战[22]。
所谓古之善用兵者，能使敌人前后不相及[23]，众寡不相恃[24]，贵贱[25]不相救，上下不相收[26]，卒离而不集[27]，兵合而不齐。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敢问：敌众整而将来[28]，待之若何？曰：先夺其所爱[29]，则听[30]矣。兵之情主速[31]，乘人之不及，由不虞之道[32]，攻其所不戒也。
凡为客之道[33]：深入则专[34]，主人不克[35]；掠于饶野[36]，三军足食；谨养而勿劳[37]，并气积力[38]，运兵计谋，为不可测[39]。投之无所往，死且不北[40]。死，焉不得士人尽力[41]。兵士甚陷则不惧[42]，无所往则固[43]，深入则拘，不得已则斗[44]。是故其兵不修而戒[45]，不求而得[46]，不约而亲[47]，不令而信。禁祥去疑[48]，至死无所之[49]。吾士无余财，非恶货也[50]；无余命，非恶寿也[51]。令发之日，士卒坐者涕沾襟，卧者涕交颐[52]。投之无所往者，诸刿[53]之勇也。
故善用兵者，譬如率然[54]；率然者恒山[55]之蛇也。击其首则尾至，击其尾则首至，击其中则首尾俱至。敢问：兵可使如率然乎？曰：可。夫吴人与越人相恶也，当其同舟而济，遇风，其相救也，如左右手。是故方马埋轮[56]，未足恃也；齐勇若一，政之道也[57]；刚柔皆得，地之理也[58]。故善用兵者，携手若使一人[59]，不得已也。
将军[60]之事：静以幽，正以治[61]。能愚士卒之耳目，使之无知[62]；易其事，革其谋，使人无识[63]；易其居，迂其途，使民不得虑[64]。帅与之期，如登高而去其梯[65]；帅与之深入诸侯之地，而发其机[66]；若驱群羊，驱而往，驱而来，莫知所之。聚三军之众，投之于险，此谓将军之事也。九地之变，屈伸之利[67]，人情之理，不可不察也。
凡为客之道：深则专，浅则散[68]。去国越境而师者，绝地也[69]；四达者，衢地也；入深者，重地也；入浅者，轻地也；背固前隘[70]者，围地也；无所往者，死地也。是故散地，吾将一其志[71]；轻地，吾将使之属[72]；争地，吾将趋其后[73]；交地，吾将谨其守；衢地，吾将固其结[74]；重地，吾将继其食[75]；圮地，吾将进其涂；围地，吾将塞其阙[76]；死地，吾将示之以不活[77]。故兵之情：围则御，不得已则斗，过则从[78]。
是故，不知诸侯之谋者，不能预交[79]；不知山林、险阻、沮泽之形者，不能行军；不用乡导者，不能得地利。四五者[80]，一不知，非王霸之兵[81]也。夫王霸之兵，伐大国，则其众不得聚[82]；威加于敌，则其交不得合[83]。是故不争天下之交[84]，不养天下之权，信己之私[85]，威加于敌，故其城可拔，其国可隳[86]。施无法之赏，悬无政之令[87]，犯三军之众[88]，若使一人。犯之以事，勿告以言[89]；犯之以害，勿告以利[90]。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91]，夫众陷于害，然后能为胜败[92]。故为兵之事，在于顺详敌之意[93]，并敌一向[94]，千里杀将，此谓巧能成事者也。(https://www.daowen.com)
是故政举之日[95]，夷关折符，无通其使[96]；厉于廊庙之上[97]，以诛其事[98]。敌人开阖[99]，必亟入之。先其所爱[100]，微与之期[101]。践墨随敌[102]，以决战事。是故始如处女，敌人开户；后如脱兔，敌不及拒[103]。
【白话译文】
孙子说：根据用兵的原则，战地在地理上可分为散地、轻地、争地、交地、衢地、重地、圮地、围地、死地。诸侯在本国境内作战的地区，叫作散地。在敌国浅境纵深作战的地区，叫作轻地。我军得到会有利，敌军得到也会有利的地区，叫作争地。我军可以往，敌军也可以来的地区，叫作交地。多国交界的地区，先占领便容易得到诸侯援助的地区，叫作衢地。深入敌境，背靠敌人众多城邑的地区，叫作重地。山岭、险阻、沼泽等难于通行的地区，叫作圮地。进兵道路狭隘，退回的道路迂远，敌军以少数兵力即可击败我军的地区，叫作围地。迅速奋战就能生存，不迅速奋战就会灭亡的地区，叫作死地。因此，军队在散地不宜交战，在轻地不宜停留，在争地不宜贸然进攻，在交地行军序列不要断绝，在衢地应结交诸侯，深入重地就要掠取粮秣，遇到圮地就要迅速通过，陷入围地就要运谋设计，到了死地就要殊死奋战。
古时善于指挥作战的人，能使敌人前后部队不能相互顾及，主力与小部队不相依靠，官与兵不相救援，上下建制失去联络，士卒溃散而不能集中，对阵交战阵形不整齐。对我有利就打，对我无利就停止行动。请问：“如果敌军人数众多、阵势严整地向我推进，用什么办法对付呢？”回答是：“先夺取敌人的要害之地，就能使他们不得不听从我的摆布了。”用兵的道理，贵在神速，我们要趁敌人措手不及，走敌人意料不到的道路，攻击敌人没有戒备的地方。
对敌国采取进攻作战的原则是：越深入敌境，军心士气越牢固，敌人越不能战胜我军，在丰饶的田野上掠取粮草，全军就有足够的给养。注意休整部队，不使其过于疲劳，增强士气，养精蓄锐。部署兵力，巧设计谋，使敌人无法判断我军企图。把部队置于无路可走的绝境，士卒虽死也不会败退。既然士卒宁死不退，又哪有不得胜之理，上下也就都能尽力而战了。士卒深陷危险境地，就无所畏惧，无路可走，军心就会稳固；深入敌国，军队就不会涣散。处于这种迫不得已的情况，军队就只有坚决战斗。因此，在这种条件下的军队，不须重赏就能注意戒备；不须强求，就能完成任务；不须约束，就能亲附协力；不待申令，就会遵守纪律。禁止迷信活动，消除部属的疑虑，他们便至死也不会逃跑。我军士兵没有多余的钱财，不是他们不爱财物；士卒们不贪生怕死，不是他们不想活命。当作战命令发布的时候，士卒们坐着泪湿衣襟，躺着泪流满面。可是一旦把他们放到无路可走的绝境，就会像专诸和曹刿那样勇敢了。
所以善于统率部队的人，能使部队像“率然”一样。“率然”是恒山的一种蛇。打它的头，尾就来救应；打它的尾，头就过来救应；打它的腰，头尾都来救应。请问：“那么可以使军队像‘率然’一样吗？”回答是：“可以。”吴国人与越国人是互相仇恨的，但当他们同船渡河遇到大风时，他们相互救援如同一个人的左右手。因此，缚住马缰，深埋车轮，显示死战的决心，并不是最好的办法。将领要使部队上下齐力、如同一人，在于管理、教育有方。要使强弱不同的士卒都能发挥作用，在于合理利用地形。所以善于用兵的人，能使全军携起手来如同一个人一样协调一致，这是因为客观形势迫使部队不得不这样。
将军处事，要沉着镇静而幽深莫测，管理部队公正而严明；要能蒙蔽士卒的视听，使他们对于军事行动毫不知情；要改变作战计划，变更作战部署，使人们无法识破玄机；经常改换驻地，故意迂回行进，使人们推测不出意图；率领士卒与敌约期作战，要像人登高后被抽去梯子一样，使士卒有进无退；率领士卒深入诸侯重地，捕捉战机，发起攻势，像射出的箭矢一样勇往直前。这种办法如同驱赶羊群，将士卒赶过来、赶过去，使他们不问要去哪里，只知勇往直前。聚集全军，置于险境，这就是将军的责任。9种地形的灵活运用、攻守进退的利害得失、官兵上下的心理变化，这些都是将帅不能不认真周密考察的。
进入敌国作战的规律是：进入敌境越深，军心就越是稳固；浅入敌境，军心就容易懈怠涣散。离开本国进入敌境作战的地区就是绝地，四通八达的地区就是衢地，敌国纵深的地区就是重地，敌国浅境的地区就是轻地，背有险固、前有阻隘的地区就是围地，无路可走的地区就是死地。因此，将领在散地上，要统一全军意志；在轻地上，要使营阵紧密相连；在争地上，要使后续部队迅速跟进；在交地上，要谨慎防守；在衢地上，要巩固与邻国的联盟；入重地，要补充军粮；经圮地，要迅速通过；陷入围地，要堵塞缺口；到死地，要显示死战的决心。所以，作战的一般情形是：军队被包围时就会竭力抵御，形势险恶而不得已时就会殊死奋战，深陷危境时就会听从指挥。
将领不了解诸侯各国的战略动向，就不要与之结交；不熟悉山林、险阻、沼泽等地形，就不能行军；不使用向导，就不能得到地利。这几个方面，有一方面不了解，都不能成为具有谋取诸王或霸主地位实力的军队。凡是王、霸的军队，进攻大国时能使敌国的军队来不及动员集中；兵威加在敌人头上时就能使它的盟国不能配合策应。因此，我们不必争着同天下诸侯结交，也不必在各诸侯国培植自己的势力，只要伸展自己的意图，把威力加在敌人的头上，就可以攻下敌人的国都，毁灭敌人的城邑。将领实施超越惯例的奖赏，颁布打破常规的号令，指挥全军如同指挥一个人一样。将领授以任务，不必说明作战意图。赋予危险的任务，但不指明有利条件。将领把士卒投入危地，才能转危为安；把士卒陷于死地，才能转死为生。军队陷于危境，然后才能取得胜利。所以指挥作战这种事，就在于将领要谨慎地观察敌人的战略意图，集中兵力于主攻方向，千里奔袭，斩杀敌将，这就是所谓巧妙用兵能够达到预期的作战目的。
所以，决定战争行动的时候，就要封锁关口、销毁通行证，不许敌国的使节往来，在庙堂再三谋划，做出战略决策。敌方一旦出现可乘之机，就要迅速趁机进攻。首先夺取敌人战略要地，但不要轻易与敌人约期决战。敌变我变，灵活决定自己的作战行动。因此，战争开始之前要像处女那样沉静，诱使敌人放松戒备；战争展开之后，要像脱逃的野兔一样迅速行动，使敌人来不及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