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语
111 孙子的思维方法
读书之大忌，在于生吞活剥、不求甚解。读书之秘诀在于融会贯通、撷英掇华、转化能量。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掌握孙子的思维方法，无疑是融会贯通《孙子兵法》13篇、提纲挈领地把握孙子谋略思想精华、将之转化成我们自身的思想和能力的必由门径。
思维方法是开启智慧之门的钥匙，孙子之所以能够登上世界兵学的巅峰，与他超凡脱俗的思维方法显然有着密切的关系。综合起来看，孙子思考纷繁复杂的谋略问题大致采用了6种思维方法。
一是大胆创新。孔子曾说：“言之无文，行而不远。”认为文章没有文采，就不能流传久远。此话固然不错，也可以稍改一下：“言之不新，行而不远。”即重复前人的老话，话说得再优美动听，也难以流芳百世。《孙子兵法》之所以能够跨越千年流传下来，一个至关重要的原因就在于孙子具有创新思维，他敢于超越前人，敢于打破常规，见前人之所未见，道前人之所未道。
比如：由于长年战争，春秋末期社会上各思想流派人士几乎都反对战争。道家创始人老子最为典型，明确地说：“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老子，《道德经》）孙子却开篇大声疾呼：“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强调国君和将帅要高度重视战争，慎重对待战争。
又比如：西周时期国君为了维护“家天下”政治体制的稳定制定了一系列战争规则，诸如不击半渡、不鼓不成列、不擒二毛、不重伤、不伐丧等，强调战争中必须遵守规则，打堂堂之阵。春秋末期这些规则已然失效，战场上奇谋诡道大行其事，所以孙子一针见血地指出：“兵者，诡道也。”
再比如：军功爵制虽然在战国后期经商鞅提出后才正式成为制度，但是早在春秋时期它就已经是军人们晋升的基本途径。所以，一些人认为在战争中往往要追求杀敌无数，所谓英雄也应当是百战百胜的猛将。孙子则不然，明确提出：“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呼吁人们重视以智取胜，避免单纯暴力制胜。
诸如此类的创新性思想观点不胜枚举。可以说，将它们放到今天的时代，仍然熠熠生辉。
二是唯物求真。战争几乎自从产生之日起便与巫术如影随形。所以《左传》中记载：“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左丘明，《左传·成公十三年》）国家的头等大事，一是祭祀，二是战争。而且每次出征务必先行“庙算”，请巫师算一算。显然，其实质是假托神旨，行君王之意。孙子虽然借用过“庙算”一词，但他压根儿就不信神灵怪异那一套，考虑战争问题一切从实际出发，从客观物质条件和环境着眼。比如，他认为，“庙算”决策时，务必算一算敌对双方“道、天、地、将、法”5个方面的客观条件和环境谁强谁弱，《形篇》开篇即提出战争必须建立在雄厚的物质基础和充分的战争准备之上，“昔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用间篇》更是明确强调：“先知者，不可取于鬼神，不可象于事，不可验于度，必取于人，知敌之情者也。”直接否定了巫师占卜那一套唯心主义的天命论，主张无神论、唯物论。
三是辩证分析。孙子的军事思想不仅表现出朴素唯物论的色彩，而且表现出朴素辩证法的特点。他说：“是故智者之虑，必杂于利害。杂于利而务可信也，杂于害而患可解也。”一个“杂”字，体现出他认识和解决战争中各种矛盾的基本方法，即辩证分析法。他看到，战争中的种种矛盾总是不断变化的，对立双方总是互相依存、互相作用、互相转化的。比如敌人防备严实，但由于“备前则后寡，备后则前寡，备左则右寡，备右则左寡，无不备者无不寡”，不可能做到天衣无缝，总有疏漏。那么，如果避其实而击其虚，敌人的主动地位就转化为被动地位了。为了充分说明普遍存在于战争各个方面、各个层次的辩证关系，他构建了一个范畴体系，诸如攻守、全破、阴阳、刚柔、虚实、奇正、强弱、众寡、治乱、迂直、利害等，几乎每一篇都紧紧围绕这些主题，从而揭示战争中某种辩证关系。
四是整体思考。孙子深知战争是一个立体的、动态的过程，谋划战争问题务必从整体上思考。全书13篇的内容，从纵向来说，依次阐述了战争决策、作战指挥、战场变化、利用地形、火攻用间等方面的问题。从横向来看，既讲了政治因素、经济因素，又讲了精神因素、物质因素；既讲了为将之道、统军方法，又讲了管理之道、带兵方法。每篇既是一个独立个体，各篇之间又相互保持密切联系。日本兵学家山鹿素行清楚地揭示了《孙子兵法》的结构特点。他认为，从思想内容上来说，孙子的许多观点既在一篇之中详加阐释，又于其他篇章中加以发挥，从而贯穿于13篇之中，“通篇自有率然之势”。
五是兼收百家。有人说，《孙子兵法》是中国最古老的兵书。这是不确切的说法。应当说，《孙子兵法》只是中国现存军事典籍中产生最早、最为成熟的一部兵书。因为，在它之前，中国军事思想的产生和发展已有相当长的历史。基于“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国之所以兴者，农战也”的共识，历代君臣名士都热衷于议兵，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涌现出异彩纷呈的兵学思想，从而使孙子得以兼收百家之长，成一代兵圣之言。所以说，《孙子兵法》并非完全由孙武个人创作，而是集大成的结果。书中既吸收了西周时期的原始兵书如《军政》《令典》之中的内容，又吸收了春秋时期各家学派的思想观点，若明若暗地表现出儒、道、法各家思想的影子。比如“道者，令民与上同意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这些观点多少显示出儒家以仁义治国的思想。而“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避实击虚”之类的表述显然与道家顺应自然、以柔克刚的思想神韵相通。再看“施无法之赏，悬无政之令，犯三军之众，若使一人”，这一类型的观点则明显表现出法家依法治国的思想。《易经》的影响则比比皆是。所以说，《孙子兵法》虽是兵家圣经，却融入了各家流派的精华。(https://www.daowen.com)
六是渐思顿悟。中国古代军事文化的特点之一是重宏观、重综合，擅长在纷繁复杂的现象中提炼出事物的本质。古代兵家思考问题时，常常从直观体验开始，经过大脑对观察到的事物进行反复思考、仔细琢磨，逐渐搞清楚了来龙去脉、因果关系，忽然间领悟了其中的哲理。这就是渐思顿悟的思维方法。老子如此，孔子如此，孙子也如此。而一旦顿悟出某种哲理或奥妙，用文字写出或口头说出来的时候，往往就是那么一两句话。这种表达方式，学者们称之为“舍事而言理”，即舍弃思考过程中考虑过的事物细节和过程，只是简明扼要地概括其本质，以便读者能够顿悟个中道理。这就形成了中国古代兵书惜墨如金、言简意赅的文风。孙子撰写兵法十三篇的方法可谓鲜明地表现了这一特点。如“三军可夺气，将军可夺心”“非利不动，非得不用，非危不战”等，确实堪称“一句一理，字字珠玑”。
如果说《孙子兵法》中一个个经典谋略犹如一颗颗智慧的明珠，那么，这6种思维方法就是穿起一颗颗明珠的经纬，从而共同组成了光照古今的军事思想宝库。正因为如此，我们学习《孙子兵法》既要关注一个个经典的谋略思想，更要牢牢把握这6种思维方法，方能融会贯通、撷英掇华、转化能量。
而且，毫不夸张地说，将这6种思维方法作为我们认识当今社会，思考现实问题，筹划人生战略，处理复杂事情的方法也未尝不可。
112 玩转《孙子兵法》的妙招
“玩转”两字有点花哨，其实本节就是讲学好、用好《孙子兵法》的基本方法。多年来，经常有一些朋友向我讨教学习《孙子兵法》最简便的办法，甚至一蹴而就的捷径，可是我的回答总是让他们失望。至少三个原因决定了它不可能一看就懂、一用就会。首先，它是用先秦时期的语言写的，与现代汉语差异很大，不看注释还真不容易看懂；其次，它是军事哲学著作，高度抽象地研究战争规律和谋略艺术，不用心琢磨还真不知所云；再次，它采取“舍事而言理”的写作方法，几乎每一句话都讲的是一条谋略思路，没有故事、没有情节，不沉下心来还真不容易读下去。尽管如此，它作为流传2500多年的智慧宝库又确实值得人们下一番功夫。我常对朋友们说：“《孙子兵法》早学早开窍，多学多受益。”
宋代学者陈善曾提出一种很好的读书法，即出入法。他说：“读书须知出入法。始当求所以入，终当求所以出。见得亲切，此是人书法；用得透脱，此是出书法。盖不能入得书，则不知古人用心处；不能出得书，则又死在言下。惟知出知入，得尽读书之法也。”（陈善，《扪虱新话·读书法》）说白了，读书既要能够钻进去，又要能够跳出来。不钻进去则不能够理解作者所要表达的真实思想，不跳出来又会食而不化，死读书、读死书。我以为，学习《孙子兵法》就应当很好地运用出入法。具体而言，我们应该在“读”“悟”“融”“用”4个方面下功夫，才能得其神韵、取其精华，并转化成自己的思想和能力。
所谓“读”，不是一般地泛读、扫一两眼式地读，而是要精读。我们静下心来精读，才能“进入”，也才能真正理解孙子的“用心之处”，领略那些古朴而深奥文字下面的奇思妙想。这是入门的前提和基础，犹如“童子功”。练就这种“童子功”没有捷径可走，就得一字一句地读原文，不懂之处就查注释，甚至将几家注释对比分析，看谁的解释更精准，如此精读、通读才能品尝原汁原味，才能掌握13篇的真实面貌。如果只读两三句，或者读后人写的通俗版、故事版，则只能“人云亦云”，不得要领，甚至可能被误导。比如，有人说：“《孙子兵法》的思想概括起来就是两个字，一个是算，一个是骗。”如果没有认真读懂《孙子兵法》，就很可能被这种说法左右了。读书是一件幸福的事情，也是一件很艰苦的事情。很多人知道《孙子兵法》是个宝贝，但始终得不到这个宝贝，恐怕关键原因就在于舍不得吃这个苦，练不了“童子功”。性急吃不了热汤圆。不要急于几天内就一口气读懂《孙子兵法》全篇。
所谓“悟”，即用心领悟孙子思想的精髓。孙子的思维方法之一是渐思顿悟，然后用“舍事而言理”的方法表达悟出来的哲理。对读者而言，要想理解其精练语言中包含的深刻而丰富的思想，必须用还原法，即还原作者渐思过程中可能思考过的历史背景、历史事件和真实人物，才能有血有肉地理解作者所思所想。同时，“悟”还是“出书”的必由之路。只有边读边琢磨，才能吸收和消化作者的思想，逐渐将其思想“转移”到读者的头脑中来，转化成读者的智慧。此外，“悟”更是学以致用的唯一通道。2500多年前的孙子不可能告诉今人如何用计、用谋，而且他的不少谋略与当今现实差异巨大，如何将其精髓运用于现实的战争、竞争，甚至为人处世之中，除了自身用心“悟”，没有别的办法。赵括兵书倒背如流，打仗一战而败，恐怕关键原因就在于他缺乏悟性。我们不能当现实中的赵括。
所谓“融”，即融会贯通、全面理解。有人认为，只要记住孙子的一些名言警句就掌握了《孙子兵法》。殊不知，《孙子兵法》是一座完整的军事智慧宝库，各篇之间既彼此独立，又相互关联，只有全面了解孙子的思想体系，才算读懂了《孙子兵法》。从文字表述上看，某些重要观点不仅在某一篇中有集中阐述，在其他篇中也得到了丰富和完善。比如，《形篇》中强调：“古之所谓善战者，胜于易胜者也。”其中的“易胜者”，用白话来说，就是容易被战胜的敌人。如果把古代善战者的最高境界仅仅理解为“战胜那些容易被战胜的敌人”，似乎没有什么智慧可言，这是人所皆知的常识。然而，孙子确实写的是“易胜”。这就需要联系上下文，甚至结合他的整个思想体系去理解。放到整个孙子谋略思想体系中，便不难发现这里所谓“易胜者”，并非从始至终的弱者，相反，其原本可能是很难打的强者。面对强者，孙子主张“实而备之，强而避之”，逐步用计、用谋削弱对方，使其由强变弱，由难打到易打，最后抓住机会一战而胜。再比如，有人认为《孙子兵法》中《地形篇》《九变篇》讲地形、天候之类的内容已经过时，完全没有用了，可以略过不读。其实，恰恰是这些内容反映了孙子非常务实的思想。战争一定是在特定的地形和环境中展开的，再巧妙的谋略思想也一定要在客观的地形和环境中才能够实现。综合分析13篇，《地形篇》《九变篇》等讲具体地形的篇章绝不是可有可无的，充分体现孙子“天地人”三才联动的思想。可见，我们在研读《孙子兵法》时，只有综合各篇有关言论，做到融会贯通，方能知其主旨，得其神韵。
所谓“用”，即灵活运用。毛泽东曾经说过：“读书是学习，使用也是学习，而且是更重要的学习。”（毛泽东，《毛泽东选集》）“学”的目的在于“用”，“用”的原则在于“活”。“活”的内涵很丰富。这个“活”字，可以当“实”字解，就是不能把理论当作教条，要实事求是，求真务实；可以当“变”字解，就是不能把理论僵化，要因时而变，因事而变；可以当“新”字解，就是根据时空变化，不断丰富发展，“苟日新，日日新”；可以当“奇”字解，就是奇妙无穷，以奇制胜。兵学不是刻板的理论，而是实用之学。兵法原则只有在实践中灵活运用才具有价值、才有活力。人们只有在实践中，才能更加深刻地理解兵法的内涵，并加以进一步发展。这就是古今中外伟大的军事家，既有深厚军事理论基础，又有丰富实战经验的重要原因之一。王安石认为韩信仅仅灵活运用了孙子的一两条奇谋妙计，便赢得了战争。他突出强调的就是活学活用，反对死读书、读死书。毛泽东在读《新五代史·刘鄩传》时写下一句批语：“兵书多坏事，少读为佳。”读《新五代史·刘仁赡传》时，他又写了一句批注：“（兵书）略通可以，多则无益有害。”我理解，毛泽东此言并不是反对读兵书，而是强调弄通其思想，掌握其精华，更重要的是在实践中灵活运用。因此，我们研读《孙子兵法》时，只有活学活用，才能常学常新。
当前，我们正处在又一个智者辈出、智慧闪耀的伟大历史时代。时代呼唤智慧，时势造就智者。《坛经》上说：“一灯能除千年暗，一智能灭万年愚。”在面对竞争、迎接挑战、创造辉煌的时候，愿《孙子兵法》的谋略智慧能够烛照案头，点燃我们每个人心中那盏永不熄灭的智慧之灯，指引我们追求卓越、智赢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