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资深体育记者的冬奥感悟
14年前，我写北京奥运会长篇报告文学时曾经采访过《人民日报》资深体育记者缪鲁，他对我说过一句话：“冬奥会比夏奥会更有魅力。”当时，我不理解这句话，因为我不了解冬奥会。14年后，当我在国内外深入跟踪采访北京筹办冬奥会后，我才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
缪鲁是《人民日报》唯一一个连续采访过1994年利勒哈默尔、1998年日本长野、2002年美国盐湖城三届冬奥会的资深体育记者。这3届冬奥会分别在三个洲举办，自然各具特色，这也更全面地加深了他对冬奥会的认知和理解。虽然已经退休，但他回忆起采访冬奥会的往事，依然不改当年的观点。他说冬奥会之所以更有魅力，归根结底是因为它独具特色，更有特点。百年之前经顾拜旦提议冰上运动项目毫无争议地进入奥运赛场，首先是因为它和奥运会有着同样的宗旨，有着同样的精神追求。可是当时恐怕谁也想不到，在奥运大家庭中，冰雪项目会异军突起，发展神奇，成为众兄弟中最耀眼的明星。
去利勒哈默尔之前，他觉得挪威的纬度那么高，一定非常寒冷，出发前专门到国家体育总局买了一套为登山运动员特制的含羽绒量97%的羽绒服、羽绒裤，结果到了挪威，才发现那里大西洋暖流导致冬无严寒，下雪天还出太阳，空气中含水量高，扒开雪能够看到绿油油的青草。冬奥会开幕式那天，由于野外没有那么多椅子，记者坐在雪上开会，除了那天他穿着一条羽绒裤外，在挪威其余时间再没有穿过羽绒裤，羽绒服从来都是敞着怀，因为很温暖，拉上拉链太热会感到不舒服。
1994年，缪鲁头一次采访冬奥会，入住利勒哈默尔的冬奥记者村。北欧很富有，利勒哈默尔小镇冬奥村有点像中国的华西村，房子有暖气，可以自动调温。利勒哈默尔的雪太美了，真是漫天飞雪喜若狂。茫茫飞雪却仍然阳光明媚的奇特景色令他兴奋不已，于是放下行装就奔出户外，在人行道旁的雪地上体验蹚雪的感觉，不料，才走十几步，脚下竟一下子踏空，明明是平展展的雪面，却忽如悬崖，他只觉得身体直接下坠，来不及反应，眼前一黑，冰凉的积雪已将他整个埋没，连呼吸都困难了。幸亏他机灵，自己挣扎着爬出雪窝。
他笑着说道：“好在雪下面只是一道不太深的沟渠，有惊无险地让我踏实体会了一把灵魂出窍。结果灵魂没出窍，可是这番与北欧白雪的零距离接触，却让我脑洞大开，对冬奥会的认识开了窍。”
冬奥会追求仪式感，每个国家办冬奥都有自己的特色。驻地离赛场很远，从冬奥村到赛场要乘坐汽车，路上每天都要铲雪，道路两旁堆积的雪足有两层楼那么高。当时，世界强调环保的概念，利勒哈默尔冬奥会的一个冰场是在山洞里修建的，建筑材料环保，受到称赞；冬奥会上使用的一次性餐具是用玉米秆做的，压出来的餐具颜色发黄，有一股淡淡的米香，人们开玩笑说：“这是能吃的餐具。”
以往，人们重视夏奥会，不重视冬奥会，夏奥会和冬奥会在同一年举办，冬奥会在前，夏奥会在后。1987年，国际奥委会决定把冬奥会和夏奥会分开办，为什么要分开办呢？因为1984年，萨马兰奇把市场机制引入了奥运会，扭转了奥运会赔钱的局面，分开办长线变短线，多一个进财的渠道，何乐而不为？于是，原定1996年举办的利勒哈默尔冬奥会提前两年举办。
百年之间，冬奥会竟犹如一匹不知疲倦的黑马不停奋蹄，一路狂飙。先是在五环旗下另立门户，自成一家，极大地拓展了奥林匹克的影响，接着又自信满满地与奥运会平分4年周期，彻底改变了传统格局，最终完成了奥林匹克运动的中兴大业。更为精彩的是，冬奥会的鲜明特色不仅仅来自大自然的造化，得天独厚占据了一方时空，同时也以自己独有的方式，极大地丰富了人类体育竞技的内涵，拓展了更广阔的领域。提起奥运会，大家自然会想起那句“更高、更快、更强”的格言，正是在这句最简洁不过的格言激励下，一代又一代奥运健儿挖掘自身潜力，奋勇拼搏，公平竞争，建功立业，创造奇迹。而冬奥会上，这句格言其实并不全面，至少还要加上一个更巧。所谓更巧，就是冰雪运动从诞生那天起，实际上就是智慧的博弈、灵巧的较量。
在那之前，缪鲁已经做了十多年体育记者，从奥运会到大大小小的国际赛场，出出入入采访过不知多少次，所以，虽是头回采访冬奥会，可临到赛场他潜意识里并没有特别重视，赛前采访准备都是沿用老规矩做的。结果，这次遇险顿时让他清醒了，还没挣扎出雪窝，他就想到一个问题，这里的雪地和以前见过的太不一样了，那在这种场景里举行的冬奥会能和奥运会一样吗？要报道好冬奥会首先要搞明白它和奥运会的异同，否则岂不是以其昏昏使人昭昭吗？真是感谢老天爷给他上了及时的一课。正是这一开窍，让他看到了冬奥会更深层次的魅力所在。
冬奥会和奥运会比赛最大的差异一目了然，那就是无论是冰上项目还是雪上项目都是踩在冰刀、滑雪板上或者驾驶雪车雪橇进行的。这冰刀和滑雪板虽然和奥运会选手的鞋子一样穿在脚上，可功能和作用却完全不同，后者是为了减小震动增加弹性，前者则是为了降低摩擦和触地压强。不穿鞋，奥运选手照样可以跑跳投，而离开了刀板,冬奥会选手寸步难行更遑论比赛。再进一步说，鞋和刀板都是人类克服地球引力的伟大发明智慧结晶，可是对于竞技运动而言，刀板的重要性远在鞋之上，是冬奥运动的必要手段。所以，刀板的性能改进和提高上不断注入科技含量，融入智慧和技巧，也必然成为冬奥会竞争的最重要的一个方面。事实上，正是这种规则允许的“讨巧”，迎合了时代发展的趋势，使冬奥会成为奥林匹克运动中的新技术、新科技的引领者，而更具竞争和观赏的魅力。
在利勒哈默尔冬奥会上，一直在赛场上奋起直追的中国女选手本来大有希望实现金牌零的突破，可惜在最有实力的女子短道速滑项目半决赛时，我们的领先选手被加拿大对手撞倒，裁判没有判重新开始，夺魁功亏一篑。裁判反复回放录像，无法判定是故意还是无意所致。当时采访冬奥会中国没有派出庞大的记者团，为数寥寥的在场中国记者无不怒发冲冠，反复质疑，终无结果。缪鲁等人在记者会上反复提问题给中国运动员打抱不平。现在想来，可能还真不是裁判别有用心。由于对更巧的追求永无止境，难免会带来一些失误，运动员会有失误，裁判也不例外，但冬奥会上的这样的小插曲，终未酿成过严重后果，这也许是因为冬奥会时的寒冷气候，格外能让人冷静客观，从而宽容了失误，可谓是冬奥会的另一番魅力。
荷兰的短道速滑选手凭借着高科技含量的冰刀，一下子把自己一直保持的领先地位提升到令人望尘莫及的地步，许多外国记者不禁无奈地感叹，这是科技进步带来的新的不平等。当时，缪鲁也很认同这种观点，可后来几届冬奥会上，他看到更多的是这种新技术的迅速普及，提升了这个项目的整体水平，因为这种技术引入固然让先行者大享成果，但同时对追赶者也是启发和激励，他认为对先进技术的不懈追求，才是冬奥会更深层次的魅力所在。(https://www.daowen.com)
利勒哈默尔冬奥会结束那天，冬奥村贴了一张通告，说请客人务必在上午10点前离开驻地。缪鲁等人有点不舍，他们很怀念这个小镇，就到食堂聚餐吃麋鹿肉，回到驻地时已经超过10点，他们惊讶地发现原来住的房子不见踪影了，而他们打包好的行李整整齐齐地放在房间原位，地上画了一个圆圈，行李完好无损，没有丢失。一打听，原来挪威马上要在北极圈开一个大会，那里的房子就用冬奥村可拆卸的房子搭建，节俭办会。
1998年，缪鲁去采访日本长野冬奥会。长野风光秀丽，相当于东京的夏都，夏天凉爽，类似于承德，是避暑胜地。冬天却异常寒冷，缪鲁和五六个记者一道租住在度假别墅，房间里没有取暖设备，客厅里放着一个炭火盆，缪鲁和另一个记者住在楼下，冬天更加阴冷。虽然条件不好，但是日本人民对于长野冬奥会的热情却十分高涨，毕竟是冬奥会在亚洲举办，日本人抱团，有一种争强好胜的心态，对冬奥会政治热情超过了竞赛热情，很想争亚洲第一。
日本长野的雪比欧洲差远了，但是百姓对冬奥会信心满满。冬奥会和西方的情人节总是重合在一起，1998年2月14日夜晚，缪鲁正在新闻中心写稿，日本朋友送来了大量的巧克力和苹果，说着祝福的话，缪鲁惊讶地发现西方的洋节在日本居然这么隆重，这个他在中国从来没有重视过的节日，居然在扶桑之国感受到她的存在。
一晃4年过去了，2002年，他接到了采访美国盐湖城冬奥会的任务。2001年9月11日，举世震惊的“9·11”事件刚刚发生，2002年初就是冬奥会，临行前大家反复提醒他到了美国一要防恐，二要注意摩门教，注意人身安全。盐湖城位于美国犹他州，地貌有点像中国的新疆，有戈壁荒漠。他来到盐湖城，安保内紧外松，丝毫没有感觉到紧张气氛，看到的是美国人民对冬奥会参加者的友好。他们住在一个别墅里，客厅的茶几上摆满了食品，房东是个华侨，她说食品是摩门教徒送来的，原来摩门教教义规定，从教者必须将自己收入的10%去捐赠给他人。
有一天采访，从赛场回驻地较远，他看到有一堵矮墙，打算翻越矮墙抄近道去汽车站，后来一寻思还是遵守规定绕道走吧。后来，他去了安保中心，无意中看到一面电视墙上都是监控录像滚动播放，那堵矮墙正在监控范围内，暗自庆幸自己没有抄近道，否则自己就会成为恐怖分子嫌疑犯，身上被子弹打成筛子都无法申冤。
人们大都认为志愿者主要是年轻人，可他却在盐湖城搭乘过白发苍苍的老教授驾驶的义务车，美国人民的善良友好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缪鲁的话深深地启发了我，我觉得冬季运动只能在特定的环境中进行，冬奥会之所以迷人，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雪上场馆完全是在大自然中，观众在观赛中可以欣赏到大自然的无限风光。每次我到雪场采访，凌晨四五点起床，再累我也感到神清气爽，精神愉悦，在亚布力滑雪场看凌晨4点的太阳，在延庆高山滑雪中心出发平台张开双臂做飞翔状，在张家口崇礼滑雪场引吭高歌“我爱你，塞北的雪”，天人合一，我的情感和心灵完全与大自然融为一体。冬季运动更险，高山滑雪、雪车雪橇、自由式滑雪、跳台滑雪非常刺激，凌空飞跃，无限风光在险峰。冬奥会时尚、装备科技含量很高，和工业的发展、科技的进步密切相关，对年轻人有巨大的吸引力，征服了年轻人就赢得了未来。
2002年2月16日晚上，对冬奥会情有独钟的缪鲁终于等来了他期盼已久的时刻，他和同事刘爱成在第一时间急就了一条消息发回《人民日报》：《我健儿实现冬奥会金牌“零”的突破——杨扬获短道速滑女子500米冠军》。2017年，《人民日报》为创刊七十年出版了一套作品精选，七十年间，中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人民日报》记录了所有的大事件，收入的体育类本报消息仅11篇，其中就有缪鲁和刘爱成写的这篇。
1.《我国运动员第一次打破世界纪录》（1956年）；2.《容国团荣获世界冠军》（1959年）；3.《我登山队员登上世界最高峰》（1960年）；4.《我在国际奥委会合法权利得到恢复》（1979年）；5.《朱建华跃过二米三八》（1983年）；6.《奥运会开赛第一天传来“零的突破”喜讯》（1984年）；7.《中国女排连续第五次夺冠》（1986年）；8.《第十一届亚洲运动会在北京隆重开幕》（1990年）；9.《亚洲冬季运动会今日开幕》（1996年）；10.《北京获得2022年冬奥会举办权》（2015年）。
看看这些体育消息佳作的题目，足以说明冬奥会魅力无穷是国人的共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