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须采访贾茂亭
采访张家口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冬奥办副主任郭英时,他热情地叮嘱我:“你到了崇礼的大山上,一定要好好采访一下贾茂亭,他的事迹很感人。”
我记住了这个名字,并与他约好第二天上午在崇礼云顶滑雪场见面。父亲说我总是风里来雪里去,到张家口赶上了今年的第一场冬雨,而到崇礼又赶上了今年的第一场冬雪。当我从张家口整装待发时,接到了通往崇礼的公路因大雪封路的消息。我见缝插针采访了张家口报业集团,好不容易等到11点,才接到了公路解封的信息。我们马不停蹄向崇礼进发,平时一个小时的车程,因为大雪整整走了两个钟头。上山后,我看到加油站旁有一个路标,写着三个大字:马丈子。
我琢磨着马丈子地名的来历,究竟是汉语、满语还是蒙语?我断定这个地名一定有一段故事。我继续探究,发现崇礼的地名很有意思:太子城、头道营、二道营、三道营、转枝莲、棋盘梁、老虎村、后窑沟村……根据相关史籍记载以及太子城遗址发掘结果,太子城有可能是《金史》中记载金章宗驻夏的泰和宫,太子城就是因为这座行宫而得名。据说头道营、二道营、三道营是因金代皇帝驻军而得名,马丈子村是金章宗入驻行宫后,卫队的马在那里养而得名;转枝莲村原意是转旨连,是侍从给百姓转达金章宗圣旨的地方;京礼高速从崇礼的口子出来叫做棋盘梁村,相传是金章宗下棋的地方;老虎村是金章宗打猎的地方;后窑沟村是因为那里有很多孔窑洞,周围的山叫做大马群山。
在四道沟,看到一排土黄色和咖啡色相间的公寓楼,这8栋公寓楼叫做丽苑公寓,被人戏称为“八匹马”。望着这排错落有致的公寓,我的眼前仿佛出现了八匹土黄色的骏马在漫天飞雪中奔跑的画面。
风雪兼程赶到崇礼云顶滑雪场,却得知贾茂亭整整等了我一上午,下午有会赶到张家口市了。陪同我的冬奥组委的人说:“孙老师,本来安排了三个单位的采访,贾经理到张家口了,能不能减少一个?”
我斩钉截铁地说:“不能,郭英副市长点名让我采访他,奥体公司是张家口市政府的台柱子公司,古杨树场馆群和张家口冬奥村都是他们建的,必须采访!”
我的执拗决定了我和他的相见,好事多磨,我相信这是个有故事的人。
1971年,贾茂亭出生在河北省张家口市沽源县,这是一个贫寒的农家,家里有五个孩子,他排行老四,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一个弟弟。他自幼努力学习,考取了河北建筑工程学院建筑工程专业,毕业后分配到怀来县第三建筑公司,整整工作了21年。
2017年6月,他到张家口奥体建设开发有限公司担任副总经理,后提拔为总经理。当年的崇礼一片荒芜,奥运村在太子城村,三个冬奥场馆在古杨树村,这两个村的村民刚刚拆迁走,留下杳无人烟的村落,乌鸦在空中鸣叫,显得荒凉而寂寞。
当时,公司只有一个董事长,按照规划要先建设古杨树村国家越野滑雪中心和国家冬季两项中心的赛道,贾茂亭带领樊卫兵、毛微星、胡海燕三个人上山踏勘。万事开头难,没有公车,他们就开着私家车从怀来和沽源来到崇礼;没有补贴,他们就自费加油;没有宿舍,他们就住在崇礼县城;没有食堂,他们就在马丈子村村民家开伙吃饭。山路异常难走,他们抛家舍业自己搭汽油费跑工程。外国专家来崇礼看场地,没有图纸,在山上随机插旗帜作为赛道的标识。插旗帜容易,把旗帜飘扬的地方变成国际雪联专家认可的赛道谈何容易?
首先要建设国家越野滑雪中心和国家冬季两项中心赛道,他率领工人在荒山上开辟工作面,30厘米深的草皮要全部铲掉,开始用装载机推赛道效果不理想,他们便根据赛道的宽度用三台挖掘机斗子平推赛道,铲除了杂草和油菜花,给赛道剃了个秃瓢儿。
贾茂亭等四人既要到北京冬奥组委开会,又要在工地督战,2017年7月,国际雪联的专家来认证,对赛道的角度、宽度、边坡的长度和坡度提出具体要求,开始开工的是国家越野滑雪中心和冬季两项中心两条赛道,2018年5月起,公司成立了,开始干其他工程。最初叫做兴垣公司,2018年8月,正式改名为张家口兴垣投资管理有限公司,成立了奥体中心,隶属于张家口市政府管辖。(https://www.daowen.com)
崇礼的大山海拔1630米,风大,施工条件恶劣,每年的无霜期为5—10月份,只有无霜期才能施工,冬天不能施工。他们租房子建起了食堂,早晨7点半上班,晚上6点30下班,经常加班加点,从来没有双休日和节假日。他把冬奥工程当成国家大事,丝毫不敢懈怠。从崇礼到张家口一个小时的车程,从崇礼到怀来一个半小时的车程,北京冬奥组委张家口运行中心在张家口,他经常跑到张家口开会,却没有工夫回家探望。
贾茂亭在崇礼整整待了4个冬天,最冷的时候是1月份,气温为零下30摄氏度。没有工棚,就拿汽车当工棚。开始没有经验,他仗着年富力强身体壮,没有注意保暖,整天在野外忙活,把腿冻伤了。我也曾经因为采访北平抗战在密云古北口冻伤了腿,至今腿都不能自由下蹲,贾茂亭告诉我:他至今穿棉裤腿蹲不下来,和他一起上山踏勘的几个骨干都蹲不下来,只好在腿上贴膏药、拔火罐。正因为自己深受其害,所以他对所有上山的工人说:“你们一定要多穿,我就是被冻伤的,你们千万不要二愣子不穿棉裤,崇礼的风像刀子六亲不认。”
2018年10月,正当贾茂亭在崇礼冬奥工地干得如火如荼时,不幸悄悄向他袭来。他的弟弟贾茂城在沽源出车祸,他匆匆赶回老家,把弟弟送到沽源的医院,交了治疗费就返回工地。他和弟弟年龄相仿,小时候弟弟总像一个小尾巴似的跟着他这个哥哥,他疼爱弟弟,有了好吃的舍不得吃,悄悄留给弟弟。如今弟弟成了植物人,他把弟弟托付给姐姐照料,咬紧牙关在冬奥工地拼搏,只有夜深人静时,他才能偷偷地面向沽源老家的方向默默流泪。
屋漏偏逢连阴雨,破船又遇顶头风,弟弟的病不见好,两年之后,二哥贾茂盛又患急性尿毒症去世。噩耗传来,他头晕目眩,按照家乡风俗,人死后在头七那天埋葬,而这七天正是冬奥工程吃紧的时候,他把痛苦嚼碎咽进肚里,夜以继日地赶工期,只有休息时才敢跑到野外偷偷地哭泣。贾家有四个兄弟,兄弟情深,如今四个兄弟,一个植物人躺在医院,一个撒手人寰,命运对他太残酷了!
他在二哥去世的第六天晚上9点赶回沽源县,第二天头七含泪埋葬了二哥。父亲已经去世了,望着母亲斑白的头发在风中飘曳,他的心飘洒着凄风苦雨。家里只剩下母亲、大哥和姐姐,他紧紧地握着姐姐的手说:“姐,妈和弟弟就交给你了,我得回去忙工程。”
姐姐抹着眼泪说:“茂亭,你回去吧,冬奥工程不能耽误,家就交给我了!”
万万没有想到,他回到崇礼刚刚几天,母亲就患肺心病躺倒了,她孱弱的身体实在不能承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贾茂亭急忙把78岁的母亲接到张家口251医院住院,雇人护理母亲。家里接二连三地出事,他这个总经理在众人面前不露声色,意气风发地带领大家建设冬奥工程,中秋节只能在家里待半天。
贾茂亭还是两个孩子的父亲,大女儿贾卓21岁,像她的名字一样卓越,以优异成绩考入北京对外经贸大学读大三,还参加了第二届全国法语微视频大赛复赛;小女儿6岁,在怀来老家上一年级。他的妻子侯淑云是一个贤惠的女人,照顾老人孩子,操持家务无怨无悔。干工程没有钟点,冬奥会议又多,他经常误了饭点儿,饥一顿饱一顿是家常便饭,他的汽车后备厢里装满了矿泉水、热水瓶和方便面,误了饭点儿就在汽车里泡碗方便面吃。
冬奥的建设者都经历了什么,张家口的冰知道,雪知道,山川知道。

作者采访张家口奥体建设开发有限公司总经理贾茂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