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私心

外婆的私心

2019级工商管理专业本科生

1903班　李云璐

每一个等待中的人：

“不当兵，这是我对子孙的私心。”外婆在和子女的谈话中说了这样一句话。

我的外婆是个很温和开明的人，从不和人争执吵嘴，即便自己真遇到一些乡里间杂七杂八的琐事，她也只是在嘴中咕哝几句后，便不再管了。

起初，我年纪尚小，不明白她为什么不喜欢让自己的儿孙们当兵，还以为她是对军人有什么偏见。直到最近闲来无事，母亲向家里人说起过去，说到外婆家中装了外公十几个勋章的黑木箱子时，我才触碰到了那个令人沉痛的故事。

母亲说，外公的一生，活得像个传奇，死后却平平淡淡。他曾帮助过的人，要么当时年纪尚小，还不记事，要么就早早地过世，入了黄土。外公死的时候，母亲还不到十岁。在她脑海里，家的印象就是四个哥哥姐姐一起种田读书，母亲打理家务，父亲却整天不见其人。外公是兵，参加过解放战争，参加过抗美援朝，打了胜仗，得了一堆的荣誉与勋章。在当时乡镇百姓的眼中，外公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乡镇的人老远见着他，都要放开嗓子喊声“将军”。

相比外公在外的风光，外婆则显得与世无争。外公常年跟随军队不在家中，只留下外婆独自抚养孩子，从两个再到五个。即使丈夫被派往他国，在几千几百个日日夜夜的等待中，外婆常独自点亮一盏夜中的油灯。农田务农，针线缝补，生活琐事都不曾弄皱她的眉。温和的外婆只想静静地养育孩子、等待丈夫。

因为外公是军职，在三年困难时期，上头便派他负责粮食发放。外公多次私下多发粮食来救济乡里百姓，救过无数人的命。外公赢得了民心，成为乡里百姓眼里的抗战“将军”和“活菩萨”。而外婆依旧温和，继续养育着她那五个孩子。

外公活得轰轰烈烈，而外婆和他却像是两个世界的人，她永远坚守在家中，没有因为丈夫的荣誉而让自己与孩子冠上高人一等的身份。(https://www.daowen.com)

外公是在新年的夜晚离世的，在那样欢快的日子，爆竹声与过去一样，震耳欲聋，不曾停歇。但是这一次不再是为了迎新年，而是为了送逝者。外公过世时乡镇百姓齐来送葬，送葬的队伍从家门口出发，长龙般从山底一直排到了山头。根据送葬习俗，人人头上都得绑上五颜六色的头巾。送葬队伍缓慢、狭长，在山中时隐时现。从家门口抬头望去，像是一盏盏游晃的夜灯，夜风吹过，仿佛将整个世界都按下了静音键，哭泣无声，却淹没了整座山——这是我的母亲对外公的最后印象。

在当时，人人都知有这样一名万人敬仰的“将军”。而在几十年后，时间冲淡了一切，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记得这位英雄。儿女成家后，外婆却选择独自在那屋子里生活。外公的子女们也活得平平淡淡，连他的小外孙女到成年才知道那个装满荣誉的黑木箱子的存在。

这次又是新年，新冠肺炎疫情给中国带来了灾难，但也给了我们一次看见无数感人事迹的机会。而当提到那些个逆行的身影，提到国家的军队赶到武汉执行任务时，外婆也只是听着、看着，温和安静地做自己的事。我不知道她是否会在那些个逆行的、只给家人留下背影的士兵身上，看见当年外公的影子。我不敢说，我也没有资格去揣摩她的内心——一个永远都在等待的人的内心。

外婆从不以自己的丈夫是将军而觉得不凡，对她而言，她只是选择嫁给一个人，将自己一生都交给了那个选择。外婆永远都是温和的，她的眼眸中仿佛盛着一片平静澄澈的湖面，即便是看着风风光光却离她越来越远的外公，她也不曾失态。温和，不是不怨，只是习惯了等待。时光流淌得太过缓慢，她的岁月被耐心的等待塞得满满的。那些被封存在黑木箱子里的荣誉，她从未向子孙展示过，因为那些荣誉的背后，或许还折叠着她几十年孤寂的岁月。

“不当兵，这是我对子孙的私心。”

外婆温和的话穿过了几十年的光阴。或许这句话还有另一层意思：“你什么时候回来？”

这一句，也许是她对外公未曾说出口的话吧。

一位记录者：李云璐

2020年3月4日于安徽巢湖散兵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