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带来的精神财富
我7岁那年,父母全单位从昆明搬到了一个远离大城市的小县城—华宁。
搬家那天,一行十几辆车,轰轰隆隆开到了目的地。下了车我发现山顶上有一个叫做“慈光寺”的寺院。
寺院入门口的四大金刚已经被红卫兵打得东倒西歪,面目全非。但其呲牙咧嘴,断臂缺腿的样,看起来让人有一种阴森森的感觉。
往里走是二殿,中间有个大堂,大堂的中央有两块青石板。每块石长板长约两米,半米宽,两头各有一个鸡蛋大小的孔隙,从孔隙往下看,深不见底。有人猜测“那下面可能有饿鬼,会吃人的。”还有人危言耸听“我曾经听见过凄惨的哭声。”害得我们走过的时候,连看都不敢看那两块石板。为了消除大家的疑虑,一群大人合力将其中的一块掀开,只见下面是一个漆黑,深不见底的洞,里面空无一物,更加没有什么饿鬼了。
大人说红卫兵铲除封建迷信的时候,这个庙里的和尚就是从这里逃跑掉的。就是说,那只是一条通道而已,我自此也就不再害怕了。
穿过二殿,往右拐,是一排和尚住的厢房,有4个家庭被分配到这里住。大家用木板将一间大房隔开四格,每家一格。我们就这样在这个寺庙里住了下来。
住下来的第3天晚上,半夜里,大家都在睡梦中,忽然被惊叫声惊醒“快跑!快跑!” 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因为那时,每天都在搞宣传,搞演习,钻地道,还以为美国军队打进来了。我迷迷糊糊穿好衣服,站起来想往外走。猛然全身一震,跌倒在地。这时我仿佛听见如几千辆坦克开动发出的轰鸣声,顿时地动山摇,楼板在“咯咯”作响,房屋摇晃,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在叫救命,有人喊打老虎,也有人喊团结起来,保卫祖国!几十号人乱作一团。
只听“轰”地一声巨响,像是右边那面墙倒了。一家人像翻了车的马铃薯,轱辘轱辘滚到了墙角,堆叠在一起,尘土呛满了我的口鼻,令人窒息。
几分钟后,突然又死一般的沉寂,什么声音都消失了。我抬起头往上看,竟然看到了星星。我的意识是清醒的,我知道我们的房顶已经没有了。借着星光我看到,一个人,一个人,一家人,一家人,从废墟中挣扎着爬了出来,个个灰尘满身不辨原形,眼睛里充满着惊恐。
一听有人吆喝:“这里!这里!那里!那里!”。发现有人被困,就有人风也似地飞跑过去帮忙,妇女看守着受了伤的人,气氛异常紧张。相当长一段时间,大人们非常忙碌。
虽说是南方,1月的华宁,夜晚已经很冷。几个小朋友由上了年纪的老人看守着,挤在一棵大树下互相取暖。就快天亮的时候,忽然狂风大作,乌云翻腾,雷电交加,下起了冰雹、大雨。因为打雷,我们必须离开大树,否则就可能被闪电击中。
遥望四周没有一处可以躲雨,我们就这样站着,把小手放在头顶上,配合着打颤的牙齿,任大自然疯狂蹂躏,没有人哭泣。那情景是凄凉的、恐惧的,令人终生难忘。(https://www.daowen.com)
天刚破晓,老人们马上到废墟中找寻衣物及食物。在寒风中站了两个多小时的我,双腿几乎不能动弹。外婆一手抱着妹妹,一手搓揉我冰凉僵硬的身体,大半个小时才缓过气来,然后用半潮湿的棉被裹着身子取暖。
天亮后,我才发现周围除了老人,就全是小孩子。外婆告诉我这是地震,大人们天没亮已经上城里去救灾了。
我后来才知道,我们经历的那次地震就是云南通海大地震,造成几万人死伤。
地震使大地裂开了一道道口子,喷出了一堆堆细细的沙子,使儿时的我们有了玩的乐趣;山坡上一个个坟墓坍塌下来,露出一堆堆白骨,成了我们追逐打闹的玩具;地震使寺庙变成了废墟,我们只有住窝棚,点煤油灯,挖地灶煮饭吃……
我们与蚁、虫、山蚊为伴,足足过了4个月“野人”般的蛮荒生活。白天,我们在山上捡蘑菇、拾柴火,在密林中打闹玩耍。夜晚,如馒头般大小、绿荧荧的“鬼火”在荒草坟堆之间随风飘荡,你走它走,你停他停。有个小伙伴还被这顠逸神秘的“灵火”吓得当场尿裤子。可是我们还得打“持久战”住下去,时间长了就惯了。看到大一些的哥哥们把骷髅挂在树上专制胆小鬼,我也开始学着壮胆。后来,什么“灵火”、“鬼火”我都敢赤手空拳用手去抓。
那次地震给我的身体留下的“纪念品”是上唇内一道2厘米长的疤痕。
地震后没几天我就到山后的一所农村小学上一年级。那学校距离我们住的地方很远,需要翻过两座山,穿过一片繁茂的森林,爬过一条深沟,穿过一片坟地,才能到达。
教室实际上就是村子里的一个旧祠堂,门坎足有屁股那样高,需要骑着翻过去。
第3次上课,突然发生了余震,教室里的灯剧烈摆动,梁柱吱呀怪响,同学们又惊又慌,一窝蜂往后跑。
我跑在前面,当我抬起脚,想跨过门坎的时候,后面的人一推,我的脚拌在门内,身体却往前冲,整个人头向下,摔下去,上唇刚好磕在一块突起的砖角,鲜血直流。后来,缝了几针,嘴肿得像猪八戒似的。以后我再也不敢跟着人瞎跑了。
我们小小年纪,亲身经历了那次著名的通海大地震,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遇。虽说吃了不少的苦,受了不少的难,至今往事沥沥在目,仍然记忆犹新。正是这些经历,使我幼小的心灵受到了充分的锻炼和考验,对我之后的心理成长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2008年的5·12汶川大地震,也给许多人上了一课。但是我觉得不必过分担心孩子们的成长。我相信他们也同样能在那次灾难中吸取精华,为自身成长铺路筑石。他们会比同龄人更加懂得珍惜,懂得珍爱,会更加在乎友谊,在乎团结。将来一样会人才辈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