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 子
人们都已知晓,西河是个令人着迷的古镇,楼屋枕水,巷陌通江,斑斑驳驳之间无不饱含着历史和农耕文化的印记。殊不知,构成这胜景长卷的还有一幅渡口夕照图。
屡见排筏顺流下,多闻艄公唱滩头。这是西河渡口留给人们的经年记忆。如今,渡口仍在,渡者仍有,只是那条以长篙击水的木舟换成了一艘带有红色篷盖的机动铁船。可以说,西河渡记载着西河的兴衰嬗变,也记载着兴衰嬗变过程中形形色色的过渡人。不过,随着青弋江上一座又一座大桥的建成,包括西河渡在内的渡口最终都会消失。那么,那些兴衰嬗变的过程,那些形形色色的过渡人,会不会随着西河渡的消失而遗忘于人们的记忆之中呢?不会,有心人始终都会有,他们流连忘返于这条通往历史的古老渡口时把一切都记录下来了。
很多在西河坐过渡船的人都知道,现年六旬开外的刘松火从十五岁开始,就在这盈盈一水间专门为南来北往的人行方便,但他却不肯承认自己是摆渡人——
“有一个人更适合这个称谓。”他说,“当然,这话不是我讲的,是西河有文化的人讲的,但我觉得他们讲得一点没错。”
夕阳挂在天边久久不肯落下,大块大块的血红色晚霞在青弋江西岸不断浮动着,让水天一体的西河渡口焕发出炫目的光彩。在突突突的声响中,那艘红色机动渡船满载着乘客从东岸快速驶向古镇,在清澈的江面上留下了一条条粼粼的波纹,很快又波平如镜。乘客多为周边的农民,有的手里挽着满满一篮子蔬菜,有的用电动车驮着几大包土豆红薯、稻米苞谷,还有的牵着猪羊、拎着鸡鸭,妥妥的一幅乡民赶集图。

这是2019年9月的一天傍晚。显然,这也是个收获的季节。
当渡船靠了岸,首先下来的是一男一女两位老者。男性老者左手夹着一本画夹,右手搀着一位年龄看起来比他要大几岁的老太太。待老太太站稳后,他松了手,朝着林立的徽派老宅群走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之前,老太太因为差点没登上渡船而对刘松火耿耿于怀,上船后就喋喋不休地说出一大堆不中听的话来。有人劝她消消火,她非但听不进去,反而越嚷越起劲。刘松火见她还在那里聒聒噪噪,感觉怒火难平,拉长着脸准备回戗几句,却见那位男性老者从座位上站起来冲他摆了摆手。随后,老者操着一口标准的京腔对老太太说:“大姐啊,您消消气,这事怨不得刘师傅,是我没看见您从对岸往渡口赶,催着刘师傅开船的。还有,刘师傅听到您的喊声后愣是把快开到河中央的船又开了回去接您来着哪,所以啊,您不但不能怪他,还应该夸夸他哩。”
老者的声音不高,却无形中透出一种令人无法辩驳的威严。
老太太斜了斜眼说:“就你会讲话!”她虽然还是气呼呼的样子,却没再说话。
见老太太安静下来了,老者走到刘松火面前轻声说道:“当一个老人变得像小孩子一样脾气,就是真的老了。人在逐渐衰老的过程中,生理、心理状态都在退化,很容易做出这种‘返老还童’的行为,你和我,指不定哪天也会这样,所以啊,千万别计较……”(https://www.daowen.com)
刘松火从见到老者站起身的时候就隐忍住了。他知道,这位已在西河待了五年的人做过无数的好事,早已是街民们心中的大善人,在他的面前,任何争吵都进行不下去,他似乎天生就有化解各种矛盾的能力,几乎没有人能够拒绝得了他的劝解。
事实上,刘松火掉转船头接老太太也是这位老者的建议,刘松火当时正在操作机械,声音太吵,根本听不见对岸的喊声。
老者善意的谎言,让一场小小的波澜就这么风平浪静了。
“他总是这样?”船工牛小春看着老者远去的背影问刘松火。
“是的,一直都这样。”
最后一位下船的乘客背着一个偌大的双肩包,手里举着一部单反相机。
“这个人是谁?”他听到了二人之间的交谈,指着屏幕上的老者问。
原来,他刚才录下了那场小小的风波。
“你是外地来的摄影师吧?他是曹运祥。”
“哦,他就是曹运祥啊?”
摄影师对着天空连续按下快门,只见那些晚霞越来越红,仿佛越烧越旺的熊熊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