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生命线
浙江省陆地的最东端,有一个深水良港——北仑港。
1984年1月,一个起名“宁波市滨海区”的行政区域在这里建起;1987年更名为北仑区。
这个移山劈海建起来的新区,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更因它是中国女排的训练基地而被熟悉。这里被郎平称为“中国女排的福地,点燃女排激情的地方”,充满了各种契机。作为全国首批中长期青年发展规划实施试点县(市、区),“青年北仑”是北仑区自我定位的发展战略。
以青春之我,创青年北仑。北仑区的青年人口占常住人口的35%。其中,就有一个土生土长的北仑青年。
建区第二年,夏峰出生。国外留学、回国接手父辈创立的企业,他之前的经历,似乎与宁波许许多多的“创二代”没有什么不同。
但是,有一件事,在他的心里埋下了种子:“10 多年前,我在海外留学时,想到当时世界最先进的海洋脐带缆制造企业参观。可是在门口就被保安拦下了,不让我进。当时我就想,有朝一日我一定要自己做出来。”
夏峰要参观的海洋脐带缆,顾名思义,如同胎儿与母体连接的那根生命之带,在海洋油气开发过程中,将深水油气田的水面平台和水下生产系统相连接,是提供电力、通信、液压动力和化学药剂等等的通道。有了它,在平台上就可以操控海下作业。
这一直是世界级难题。要满足复杂海况的动态变化,要对抗海水腐蚀,要抗深水压力、抗疲劳,性能要求极高。
在夏峰他们成功研制出脐带缆之前,国内在这一领域纯属空白。当时,中国对此的需求全部依赖于进口,产品只集中在美国、挪威、英国等制造业企业。不得不说,脐带缆的研发是标准的“卡脖子”技术。
另一方面,随着我国建设海洋强国的战略部署,海洋装备、海洋科技、海洋安全的意义就显得尤为重要。
在国外立下誓言的时候,夏峰及东方电缆还没有步入这个领域。
宁波东方电缆成立于1998年。正如很多宁波单项冠军企业,它也是从当地一家集体所有制企业转制而来,做的是传统的家用电线、电缆,后来拓展到网络线市场。
2009年,夏峰从英国留学归来,进入了企业。
在此之前的2005年,东方电缆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长夏崇耀已经完成了企业的第一次转型。
那是一次从陆缆到海缆的革命。2007年,东方电缆成功制造了第一根国产110kV 高压海底电缆,并将其应用到岛屿供电项目。此前,高压海底电缆同样是被国外企业垄断的。
2009年,就任东方电缆总裁的夏峰开始了企业的第二次转型——从海洋电力领域转向海洋石油领域。其实,当时的东方电缆已经成为国内最大的海底电缆生产企业,继续走下去前途可期,而转到海洋石油则充满了未知的风险。可夏峰忘不掉那被关在门外的一幕,对方的傲慢激起的是一个有志者的倔强。
那时,也是全球海洋油气领域开发的一轮高峰,东方电缆看准了、抓住了。
从空白起步,东方电缆创造了“十年磨一剑”的典范样本。
在东方电缆东部(北仑)基地·数字化“未来工厂”,车间的大屏幕上,画面显示出公司的发展轴——
1998年公司成立;2003年成为传统电缆规模企业;2005年研发海底电缆;2007年打破国外垄断,实现海缆国产化;2009年研发海洋脐带缆;2014年上交所挂牌上市;2017年,超高压(500kV)海缆、大长度(23km)脐带缆实现国内首根产业化;2018年通过国家级企业技术中心认定;2020年市值成功突破百亿大关;2021年数字化“未来工厂”落成;未来,成为拥有自主知识产权,具备世界先进水平、国际核心竞争力的现代企业。
日新月异的速度源于高起点的研发和全身心的投入。
东方电缆专门成立了海洋创新中心,引进海内外高层次优秀人才,使得公司研发人员始终保持在员工总数的25%以上,并在全球设立了多个联合研发点,开展世界范围内的创新合作。十多年来,东方电缆的年均研发投入超亿元。对“以科技创新为导向”企业发展战略的坚守,使得公司形成了研发投入与产业化落地的良性循环。
从单一的企业创新,到参与国家重大工程,东方电缆与国内外科研院所、领先用户建立长期合作的关系,并与高端客户坚持战略合作。他们与清华大学、浙江大学、大连理工大学共同研发具有前瞻性的国家“863”课题;与中海油研究总院、上海电缆研究所的合作突破了深海脐带缆核心关键技术;与南方电网科研院、中国长江三峡集团等国内领先的科研院所和央企,联合成立柔性直流输电智能系统装备产业创新中心,形成人才、技术集聚优势,协同攻关;与国外高水平科研机构合作开发新一代深远海的海洋缆产品,使公司创新合作体系从国内走向了国际。
他们甚至建立了院士工作站。
苍天不负有心人。
2018年6月20日,历史性的时刻。在东方电缆的码头,我国自主研发、设计、制造的首根国产化大长度海洋脐带缆交付了,被安装应用在南海深水油气田群开发项目。
“脐带缆根据采油树功能要求和海域环境参数而设计,集成了9 根不同口径的超级双相不锈钢管。钢管最高设计压力等级达到70Mpa,设计应用水深500 米,此缆总长23.047 千米,总重超700吨。”当时的媒体一片欢呼。
两年后。
2020年12月19日下午5 点,深圳赤湾码头。在长达75 小时的精心操控后,一条15.8 千米的“长龙”从东方电缆的船上被导送到中海油“285”施工船上——我国首根深水脐带缆正式完成交付。脐带缆设计应用水深1000 米,用于南海海域连接“流花29-2”气田项目的水面控制平台和水下采油树。
这也是由宁波东方电缆自主研发、制造的。
“当设计水深从300 米增加到1000 米,脐带缆的安装拉力也就从15 吨增加到了50 吨,相当于在缆线上挂了30 多辆小汽车。因此,在这根深水脐带缆上,有20 多项技术创新。近百名技术人员历时一年半时间研发,突破性地去除了脐带缆的钢丝保护层,实现了轻量化,以减少在深海铺设安装过程中,缆线和设备的受力强度,防止其被压弯拉断;同时,创新性地采用透水设计,使脐带缆内外水压平衡。”技术负责人介绍说。
“没有了钢丝的保护,这里面所有的钢管,不单单要承担起传输介质的功能,还要起到结构保护的作用,突破了行业的规范跟行业一般性的做法。”公司负责人说。
听着都觉得牛。
国产深水脐带缆千米技术的突破,使中国制造在深水领域拥有了自主可控的核心竞争力。
由此,东方电缆不仅成为一家聚焦陆缆系统、海缆系统和海洋工程的国家高新技术企业,还从维护国家能源安全和海洋权益的角度,为国家整体开发能源和“走出去”提供了方案。如今公司产品远销多个国家和地区,出口量稳步增长。(https://www.daowen.com)
如今,东方电缆已经累计提供海缆超5000 千米,全球唯一实现500kV 海缆软接头应用,国内唯一实现大长度海洋脐带缆产业化应用。
还是在“未来工厂”车间的大屏幕上,东方电缆的荣誉——中国上市公司价值评选主板价值100 强,全球海缆最具竞争力10 强,国家级企业技术中心、国家级高新企业、国家创新型企业、国家技术创新示范企业、国家制造业单项冠军、浙江省首批“未来工厂”。
……
“更高的电压等级,更远的输电距离,更深的海洋深度。”这不仅是一个85 后的志向抱负,更是宁波企业家、中国企业家的民族责任、历史担当。
2020年岁末,一个温暖的故事验证了他们的担当。
是年11月底,南美洲北部国家圭亚那首都乔治敦市,德默拉拉河穿城而过,弯弯转转流向大西洋。
临近圣诞节,城市里明显地热闹起来。圣诞树、小红帽,孩子们的期盼和大人的兴奋,都在为那一刻的狂欢做着准备。
可是,所有的期待都在那只大船沿着德默拉拉河从金斯顿开往文丁厚朴的时候“暂停”了。一条海底电缆被这条船的锚链“钩中”而停工了。
这根长达8km 的电缆不一般,它是德默拉拉河下连接两个城区的唯一一条69kV 海底电缆。它的受损导致了首都四分之一的地区电力供应中断。
用电高峰将至,再加上疫情因素,执政刚逾百天的圭亚那新政府感受到了不小的压力,将事件定义为“国家紧急状况”。
这事儿已经不是第一次了。2019年6月,这根电缆曾因相同原因被损坏,当时是由宁波东方电缆股份有限公司派出团队安装修复,解决了圭亚那长期需要依赖欧美技术维修并付出高昂代价的困扰。
这一回,圭亚那再次求助中华人民共和国驻圭使馆,请东方电缆的技术人员再次奔赴,尽快完成电缆修复。
从中国到圭亚那,直线距离1.5 万公里,需要转两次机才能到达。中转国疫情严重,圭亚那也同样不乐观。这个总人口70 多万的国家,当时的新冠肺炎确诊病例已近5000 例;而海缆所在区域就有近3000 例,且当地检测能力及医疗条件有限,确诊人数还在上升。种种情况已经预示了此次抢修前路艰辛。
接到公司通知时,刘明还在江苏执行任务。有着17年电缆生产管理及安装、抢修工作经验的他也是2019年圭亚那抢修任务的工程师之一。此次任务中,他成为公司紧急调派的首选人员。
“家人刚开始还挺反对的,因为担心。”刘明的亲人担心这一趟路途遥远,感染风险较大。
然而,刘明没有犹豫就接下了任务。“身为一名老党员、一名退伍军人,只要国家哪里需要,我就往哪里去,这是我的使命。”
12月2日,东方电缆成立专项工作组,研究此次抢修任务。没有其他资料,工作组根据前方传过来的照片,判定海缆外保护层受损严重。
“我们要摸清这个电缆的结构特点,先把施工过程中可能会出现的种种问题都预想清楚。”
这一边,为了让工作组以最快速度启程赶赴现场,宁波相关部门快马加鞭——市疾控中心准备了充足的防护用品,市外办设计出了最佳行程路线,还有6 个专班分别负责落实技术组的行程单、邀请函、保险单、因公护照、酒店预订、接种证明、出境证明、两国免签协议等等各种资料。
如果按照常规程序,整个过程走下来需要3 个月。这次,只用了7 天。
12月9日,刘明、叶逸、王国垸3 个人组成的特别技术组“全副武装”,从浦东机场起飞,远赴圭亚那。
当地时间12月12日零时,特别技术组抵达乔治敦。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与宁波的冬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圭亚那和中国时差有12 个小时,生物钟完全混乱了。”
不管是时差还是气候,都没能阻止特别技术组的脚步。他们没有一刻停歇,立即赶赴现场开展维修作业。
现场勘探表明,海缆修复的关键在接头。虽说高压海缆抢修接头设计正是这支技术团队的拿手活,但现场还是遇到了不少困难。刘明说,工程抢修所需的关键材料不是缺这个就是少那个,大家只能想方设法找寻替代品。当地也没有相对专业的海缆修复船只和施工人员,所以直到12月18日受损的海缆才被打捞上岸。彼时,距离圣诞节只剩7 天。
圣诞节前的圭亚那正值雨季,过于潮湿的天气严重影响了进度。“有一道关键工序需要在湿度50%以下的环境中进行。我们只能寻找合适的时间点来操作。每天早上7 点就到现场,晚上10 点、11 点才下班。”
王国垸还遭遇了一次意外。
圭亚那经常刮风。怕简易工作棚上的雨布被吹走,有人搬了一块七八公斤重的大石块压着。结果有一天,一阵狂风掀起雨布将石块抖落,刚好擦过王国垸的头。安全帽砸裂了,头砸破了。可是在医院简单包扎后,王国垸再次回到队伍里奋战。
“后怕啊。不过好在没什么大事。”
当地时间2020年12月24日,平安夜。在黑了近一个月的金斯顿和文丁厚朴,人们几乎不抱什么希望了。
“这个圣诞节要黑着过了。”主妇们抱怨着。
话音未落,灯亮了,圣诞树闪烁起来了,《Silent Night Holy Night》的歌声响起来了,孩子们跳起来了。
在克服了疫情、天气、时差等不利因素,且在连续作战了近一个月后,刘明及其团队终于成功修复了受损海缆,在圣诞节前夕为乔治敦恢复了供电。“一切努力都很值得!”刘明说。通电当晚,宾馆里的他听着窗外的音乐,感受着节日的氛围,内心十分畅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