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服与时尚
王梦乔
2006年我在网络上第一次接触到汉服。最初的缝纫技巧是我妈妈教给我的，经过了几年的摸索与尝试，在成功地做成第一件汉服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越做越多。早期制作汉服时，我只是照搬文物数据，后来便渐渐注意保留服装的比例与形态细节，开始进行越来越多地尝试，并逐渐拥有了自己的想法。2016年我在广州创立了乔织工作室（图6-85）。
汉服与时尚，这两个名词乍一听似乎是冲突的，是对立的。汉服似乎总是对应古典、内敛、传统，而时尚则是对应新潮、奇特，甚至怪异。那么，汉服与时尚真的是对立的吗？首先我们来思考一个问题，人为什么要追逐时尚潮流？
图6-85 乔织工作室LOGO与2016年首期商品图
人们对于服装潮流的追求，总被认为和“虚荣心”“消费主义洗脑”挂钩。但我认为人们追逐潮流更多是出自于本能。随着个人成长，我们的感觉、我们对自己的认知一直在改变，服装造型则最能够在外在上直观地表达自我形象。我们对于服饰的选择，源于我们不断更新的自我认知。
回顾历史，不难发现时尚潮流总是与时代思潮息息相关。我大学所学的专业是建筑学。在课堂上，老师曾给我们讲过西方建筑艺术的发展史。以19世纪至20世纪期间欧洲建筑风格的变化为例（图6-86）。18世纪末，法国出现了新古典主义思潮，建筑师们为了表达对古希腊式的民主自由的向往，在建筑风格上去繁从简，模仿起了希腊时期简洁的柱廊与墙面。19世纪的工业革命则表现得更为明显。由于对工业技术的迷恋和崇拜，建筑界兴起了结构表现主义的思潮。建筑师们大量使用钢结构和玻璃来展现工业革命所带来的技术魅力，同时期英国兴起了工艺美术运动。人们反对工业化，追求回归自然，使用传统材料来建造房屋。“红屋”就是这一时期的典型代表。虽然这些建筑现在看起来都很有年代感，但在当时都是最新潮的设计。可以说不同时期的不同思潮造就了建筑的潮流与时尚。
图6-86 19世纪至20世纪欧洲建筑风格的变化示例
回到汉服与时尚。汉服，是一种服装形式；时尚，是一种潮流趋势。两者在概念上并不形成对立。
当服装融入到当下的时代趋势中，任何基于这个时代思想观念的设计，都可以称之为时尚。自古以来，时尚都不是凭空产生的。服饰作为实用艺术的一大门类，其设计理念总会受到当下文化思潮的影响。
20世纪初出现了立体主义、构成主义、风格派、解构主义等（图6-87），近50年我们更是迎来了诸多思潮和亚文化的爆发。浸润在这个时代中，我个人主动或者被动地接触到了这些思潮，包括波普艺术、女性主义、极简主义、朋克风格等。这些思潮与文化使我产生了源源不断的想法，当我将这些想法添加进创作中，就有了自己的主张，也就产生了设计。
图6-87 20世纪初出现的各种艺术思潮
在西方建筑史的课堂上，安迪·沃霍尔的梦露头像深深冲击了我，它所代表的是一种叫做“波普”的艺术风格，即“POP”（图6-88）。波普艺术追求通俗、流行的趣味，常常采用高对比的色彩搭配与重复出现的元素，形成高冲击力的视觉感受。我曾经使用这种手法进行了一系列晋襦和间色裙的设计制作。采用单元重复图案的布料，红黄蓝三原色的对比冲击，利用合理分布颜色比例，以及降低颜色纯度的方式，来降低服装上大面积运用撞色带来的不适感，从而保留鲜明充满活力的的感觉，形成较强的视觉冲击力（图6-89）。
图6-88 波普艺术风格
图6-89 晋襦设计
女性主义核心理念中很重要的一点，是消除歧视和刻板印象（图6-90）。这些刻板印象包括对女性的，同时也包括对男性的。例如人们通常会认为一些颜色或者花纹是女性化的，一些材质或者款式是男性化的。而女性主义的设计则倡导我们打破两性刻板印象的壁垒。如我在图6-91中的服装设计，它的原型是出自于南宋赵伯澐墓所出土的男式服装，但我采用了较为粉嫩的配色，模糊了衣服的性别特征。但实际上这款衣服也受到许多男生的喜爱。
图6-90 女性主义风格
图6-91 南宋男式衣物设计
朋克风格也对我影响颇深。朋克音乐一般由简单的旋律和强力的和弦构成。朋克乐队的穿着打扮也具有浓郁的风格特征，乐手们常常穿着黑白红配色的服装，装饰采用皮革或者破洞元素，演唱着叛逆嚣张的歌词。对我而言朋克风格就是这样一种冲击、醒目、夸张、简单的美（图6-92）。在这套以北宋铁拐墓出土窄袖衫为原型的女装设计中，我也较为温和地使用了朋克元素（图6-93）。
图6-92 朋克风格
图6-93 北宋窄袖衫设计
复古迪斯科（Disco）风格。这也是一个在近两年内又重新受到年轻人追捧的风格。它是一种对20世纪90年代迪斯科舞厅衣着与装饰的模仿。常用的元素有迪斯科球、闪光面料、鲜艳浓烈的颜色等诸如此类元素（图6-94）。于是在这套宋代女装设计中，我采用亮片制作了以黄昇墓抹胸为原型的吊带内衣，采用反光缎面材料制作了撞色的裤装，来表现我心中浮夸、醒目、鲜艳的迪斯科风格（图6-95）。
图6-94 复古迪斯科风格
(https://www.daowen.com)
图6-95 宋代女装设计
极简主义，不仅仅包含“黑白灰”“少即是多”这些深入人心的特点。在我看来，极简主义设计的核心在于对材料原真性的体现，也就是设计需要忠实于材质本身（图6-96）。
图6-96 极简主义设计
大学时期的一次敦煌写生，使我对敦煌艺术产生了深深的痴迷。敦煌壁画中大量使用的冷暖色对比给了我启发。基于壁画中最常采用的红色、蓝色，包括橙色到绿色这些强烈的对比配色，我进行了很多以唐代衣物为原型、搭配敦煌色系的汉服设计。色彩上除了红蓝以外，白色和棕黑色也是常用的颜色搭配。由此设计出了这套棕色花纹收口裤和白色圆领衫，这也是这组敦煌风格设计中我的最爱（图6-97）。
图6-97 敦煌艺术与唐代衣物设计
古代神话故事同样会为我的设计带来灵感。我运用山海经中“精卫填海”的浪漫意象，设计了“火烈鸟”和“翠鸟”。在一些魏晋画像砖里，我们会看到古人在裙摆或者袖口使用打褶的细布条来缘边，看起来如羽毛一样轻盈。在“火烈鸟”和“翠鸟”两套服装的设计中，大面积地使用了丝绒材质，与柔软的薄纱缘边形成对比，表现了我对“羽衣”的理解（图6-98）。
如今，服装早已不是最基本的物质需求，而是在现代社会中能够体现我们自身形象、生活态度的一种符号。希望汉服在未来的设计中，也能够跟随时代走向新的高度！
图6-98 神话故事与仿魏晋画像砖的衣物设计
【注释】
[1]何介钧.长沙马王堆二、三号汉墓［M］.北京：文物出版社，2004：50.
[2]同上：177.
[3]孙机.深衣与楚服：中国古舆服论丛［M］.北京：文物出版社，2001：139-150.
[4]陈寅恪曾考证陶宗仪记载，详细见陈寅恪：《元代汉人译名考》《国学论丛》，1929年1期。
[5]《明太祖实录》卷三十，“洪武元年二月壬子”条。
[6]扬之水.奢华之色—宋元明金银器研究［M］.北京：中华书局，2011：121-126.
[7]赵丰.蒙元胸背及其源流：丝绸之路与元代艺术：国际学术讨论会论文集［C］.香港：艺纱堂/服饰出版，2005：143-158.
[8]《清宫内务府造办处档案总汇》第3册。
[9]《清宫内务府造办处档案总汇》第4册。
[10]《清宫内务府造办处档案总汇》第18册。
[11]林姝.崇庆皇太后画像的新发现—姚文瀚画《崇庆皇太后八旬万寿图》［J］.北京：故宫博物院院刊，2015（4）：54-66.
[12]《清高宗实录》卷八百九十七，“乾隆三十六年十一月辛酉”条。
[13]贾玺增.四季花与节令物［M］.北京：清华大学出版社，2016：1.
[14]格罗塞.艺术的起源［M］.北京：商务印书馆，1987：240.
[15]赵丰.中国丝绸通史［M］.苏州：苏州大学出版社，2005：235.
[16]粘碧华：刺绣针法百种［M］.台北：雄狮图书股份有限公司，2013：53.
[17]同上：54.
[18]严勇，房宏俊，殷安妮.天朝衣冠［M］.北京：故宫出版社，2017：135.
[19]同上：88.
[20]严勇，房宏俊，殷安妮，天朝衣冠［M］.北京：故宫出版社，2017：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