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大新村的今与昔
包新旺
如今,杭城直接与“杭大”有关的遗存,大概就剩下杭大路和杭大新村了。
一个周末的早晨,我在微信朋友圈里看到黄小裕老师发的杭州大学古籍所筹办纪要。资料显示,当时参加会议的有姜亮夫、黄逸宾、徐规、刘操南、徐步奎、郭在贻等,小裕还发了一张泛黄的合影,是1990年在姜亮夫90寿辰时拍的,合影上有沙孟海、黄逸宾、王伯敏、沈善洪等人。我冒昧地问了小裕一句。果然,黄逸宾就是她父亲。
围绕古籍所的前世今生,小裕提及那时候他们住的杭大新村,聚集着一大批知名教授,其层次、成就、数量、影响都不亚于当年的西南联大。每到大年初一,身为校党委书记的父亲第一件事就是上门给各位夫子拜年。5月到了,院子里开满蔷薇,一朵一朵,仿佛等待着“猛虎”细嗅。小裕呼吁政府保护好这块宝地,顾及这些已养了厚厚包浆的老房子,别叫开发商给胡乱折腾了。据说,最近浙大又要开文科大会了,不知还有谁会念及那些老教授。于是,我决定马上去一趟杭大新村。
西溪河南,道古桥东。20世纪90年代我们在杭大念书时,有不少任课老师就住那一带,所以并不陌生。据公众号“老杭大”刊文,70年前,杭大新村所在地还是如今西溪湿地的一部分,河港纵横、芦荻飞花。市政府重视杭大知识分子的生活,辟地建楼。小楼砖木结构,坡顶黑瓦,小格方窗,红漆地板,外墙由青砖砌成,水泥勾缝。既有苏式房屋的陡坡格窗,也有中式民居的青砖黛瓦,煞是好看。
我在杭大路下了车,往东进入西溪路。步行200米,见一铁栅栏,便把手机伸进去,随便拍了一张发给小裕,她说那是严复的侄子严群住的。小裕说再往东,左侧有条路可进小区。
到门口了,保安穿着不怎么平整的深色制服,坐在皮革油腻、露出点海绵的黑色椅子上,专注地看着手机。传达室对面,摆着小摊,有人买袜子,10元4双,有人询问菜刀和马桶刷的价格,几件不锈钢餐具,晃着贼光。
进得小区,渐渐安静了。眼前出现一幢别致的青砖小楼,我似乎在哪儿见过,便又拍了照片请教小裕。她说这是蒋礼鸿的住处,而前面那幢是姜亮夫和夏承焘的住处,再往前面,则是陈学昭的住处。
据蒋礼鸿之子蒋遂曾回忆,杭大新村建于1957年,而当时叫“道古桥宿舍”,之后叫“河南宿舍”。最初有10幢(1、2、3、4、5、6、10、11、26、27)两层楼的,4幢(13、14、16、17)三层楼的,随后又建了15幢三层楼的,此后再建起8幢两层楼的建筑。其中,建筑风貌上最有代表性、面积也最大的是第4、5、6、10、11幢,青砖黑瓦仿俄罗斯风格,上下各4户人家,每户三室一厅一厨一卫。
蒋遂说,当时1幢住有陈企霞,2幢住有刘操南、倪士毅,3幢住有蒋炳贤,4幢住有蒋祖怡、姜亮夫、夏承焘、胡士莹、钱南扬、陆维钊,5幢住有蒋礼鸿、王承绪、王驾吾、陈桥驿、董律茂,6幢住有王琎、德梦铁、任铭善、陈学恂、周询均、严德一、焦梦晓,10幢住有黎子耀、叶作舟、胡玉堂、沈练之、王曰伟、白正国、陈烙痕,13幢住有陈立、严群,15幢住有韩常先。(https://www.daowen.com)
我不想在这些名字前面加什么头衔,或者在后面跟上已被用滥了的“先生”。相比姜亮夫、夏承焘、任铭善,现在的年轻人自然更熟悉李易峰、鹿晗、井柏然,但在当时,他们可都是国宝级的人物。彼时的杭大新村,就是江南的“文眼”,常年住在里面的“小裕们”,一定像小燕子那样,在大人玳瑁圆框支撑的厚厚镜片里叽叽啾啾,飞来飞去。
蒋礼鸿去世后,家属将他的部分藏书捐给学校,系里让我喊几个同学去帮忙。那些古籍端在手里是很轻的,里面有不少眉批,偶尔还会有张把写着红字的小纸条掉下来。陈学昭百年诞辰纪念会是和黄源、林淡秋一起开的,省委宣传部是主办单位之一,领导让我张罗些具体工作,这样便认识了陈亚男。胡士莹还是王驾吾的书法条幅似乎还挂在系办一只书柜的侧面,画轴被风吹起来,碰到木板哐当作响,像是在敲打着大家:中文系的,字要写好。
也有几位直接见过的,他们是那样的寻常:陈立戴着一顶颇为考究的帽子,被学生搀扶着在校园里晒太阳。一次校办要给他拍个专题片,还找了我和赵菲写本子。王承绪戴着厚厚的圆框眼镜,神情肃然地踩着教育系门前的梧桐叶子,留下一个结实的背影。陈桥驿比较清瘦,走路时微弓着背,嘴里似乎还念叨着什么。徐步奎每次都像刚晒完太阳,脸上红红的、火辣辣的,发着光。一次大概流鼻血了,坐在传达室门口的板凳上,鼻子里插着一根粉笔似的纸卷。
小裕说她当年住的是老8幢,20世纪90年代拆掉了,也是一幢两层的青砖小楼。黄家住楼上,楼下便是杭大古籍研究所,原先门口有棵桂树的,大孩小孩都往上爬。这些学二代,比咱农二代更野呢。胆小怕事如鄙人者,只能干点小的,比如躲在村庄的角落里,抓下头上的一只虱子,用两个拇指的指甲背一合,“噗”的一声。它与桂花坠地的声音,实在没什么联系。
来杭州不久我便听说了黄逸宾的名字,本人应该也见过,好像还在美工团临过他酷似黄宾虹画风的画。改革开放初始,人们都说浙江有两个“重灾区”,温州和杭州大学。特别是杭大,知识分子扎堆,思想活跃,学术体系亟待重建。省委就把黄逸宾从绍兴地委副书记的岗位上调了来,因为他在新中国成立后一直担任宣传文化系统的领导。反右之初,黄逸宾为了保护别人,自己倒成为右倾被革职。
再往里走,看到许多纸板箱和废旧物品,拾荒者大概将这里当作他们的据点了。对面一排老房子被红带子隔离起来,据说开发商要进来了。
一位穿戴整洁的老者在阿姨的搀扶下自己推着轮椅慢慢地走来,步履蹒跚。我问老人高寿,阿姨回答95岁,数学系的。我问可不可以合个影,老人这回似乎有点儿警惕,嘴里嘟囔:“拍什么照片啊。”他问我是哪里的,我说杭大的。“杭大都没了呢……”老人说。最后那个“呢”字拖得长长的。
(转载自:“浙江新闻”客户端2018-04-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