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丁甘仁
1.生平
丁甘仁(1865—1926),名泽周,以字行世,武进孟河镇人。始受业于圩塘马仲清,又拜一代名医马培之为师,并与费伯雄的门人、族兄丁松溪切磋医术,复从巢崇山习外科。初在无锡、苏州等地行医,后经孟河名医巢崇山推荐,去上海仁济善堂施诊,其间还聆教于安徽伤寒大家汪莲石先生,并与余听鸿、唐容川和张聿青等同道交往。丁甘仁虚心好学,能兼蓄孟河费、马、巢三家之学术,融合各家之长,学业精进,遂有所成。其临床精于内、外、妇、喉科及疑难杂症等。
1896年,丁甘仁在上海福州路创办了自己的诊所,同年初冬,上海正值喉痧症流行,有数万人感染,且诸多患者因迟治或误治而亡。其时沪上中西医生千余人,多数医生不得其法,唯丁甘仁门诊量最高,治愈喉痧症病人达万余人,连在沪的西方人,也重金争相请他治病,自此丁甘仁医名渐在沪上传开。
丁甘仁不仅医术高超,享誉沪上,而且品德高尚,乐善好施,热心于公益慈善事业,对于救灾、修桥、养老、育婴等,都竭力予以资助。他在治疗烂喉痧期间,对待贫困病人,可以分文不取;对待其他病人,也不会因为疗效甚佳而妄加诊费。日夜开诊,争分夺秒地抢治病人,深受百姓的爱戴。丁甘仁在上海乃至全国中医界都享有盛望,历任中华医药联合会董事及医部副会长、神州医药总会副会长、上海中医学会会长、江苏省中医联合会副会长等职,并创办了《中医杂志》。孙中山先生曾以大总统的名义赠以“博施济众”金字匾额,以示嘉勉。
1926年夏,因患暑温病故,时年62岁,按其遗嘱归葬孟河凤山。病逝后,上海政商界要人、全国及各地方中医届代表、驻沪六国公使等均亲临吊唁。
丁甘仁是孟河医派的集大成者,也是我国近代中国教育事业的伟大先驱,为中华民族的传统中医药事业的发展做出了卓越的贡献。
2.学术思想
丁甘仁在医学上继承了孟河前辈医家成就,精研《内经》《伤寒论》等经典著作,博览历代医家之学说,广采众长,融诸家学术于一身,造诣甚深。临证时善于变通化裁,经验丰富,疗效卓著。于内、外、妇、幼、喉科及疑难杂症无一不精。
在外感病方面,丁甘仁主张寒温统一。丁甘仁首先深研《素问·热论》《伤寒论》等经典医籍,又概览吴又可《温疫论》、叶天士《温热论》、薛生白《湿热病篇》、吴鞠通的《温病条辨》、王孟英的《温热经纬》等主要温病著作。于沪上受教于伤寒大家汪莲石,与曹颖甫等交往甚密,经汪介绍,对舒驰远《伤寒集注》《六经定法》尤为推崇。从而比较全面地掌握了外感病的基本理论和治疗方法。
明末清初以来,随着温病学派的兴起,对外感热病的辨治逐渐形成了相互对立的伤寒与温病两大派别,两派之间争鸣激烈。至清末民初则主张寒温统一之声渐盛,丁甘仁亦为其中代表之一。丁氏于外感热病学验俱丰,故能高屋建瓴,熔伤寒温病为一炉,不纠缠于伤寒与温病之争,主张“宗《伤寒论》而不拘泥于伤寒方,宗温病学说而不拘泥于四时温病”。认为伤寒与温病的表现不同是由于“人之禀赋各异,病之虚实寒热不一,伤寒可以化热,温病亦能转变化寒”。伤寒、温病同为外感热病,都具有由表入里的传变规律,故在病变早期拟定治法方药时,均要考虑及时使用表散之法。丁氏指出,伤寒初起用辛散是为常法,温病初起亦用辛味药以散邪,两者是统一的。
丁甘仁临证辨治外感病,将六经辨证与卫气营血辨证有机融合,不囿于一家之言。如对于湿温病,他指出:湿温病为表里兼受,其势弥漫,蕴蒸气分最久,湿与温合,或从阳化热,或从阴变寒,与伤寒六经的传变多相符合,故每可按六经分证。将湿温病邪在卫、气者归为三阳经证,如恶寒发热、胸闷泛恶之湿温早期病证为太阳经证;邪留膜原出现寒热往来为少阳经证;有汗热不解,胸膺布有红疹等为热在阳明、湿在少阴等。湿热月余不解、湿胜阳微等则划属三阴证,如水湿泛滥、浮肿腹满者为湿困太阴;身热汗多、神志昏糊、脉沉细者为湿伤少阴等。丁甘仁将六经辨证用来辨治湿温病,简便易行,定位准确,极大地丰富了六经辨证的内容。
丁甘仁在选方上突破经方、时方之界限,常将经方与时方合用,视具体情况,灵活加减,每能得心应手,屡奏良效。如湿温初起用桂枝汤、三仁汤化裁;若热在阳明,湿在太阴,当用栀子豉汤合六一散加豆卷、荷梗、通草等。
从医案分析可知,丁甘仁尤擅用经方,治伤寒常以经方化裁;辨治温病,与六经分证吻合者,亦多选经方加减。《丁甘仁医案》中伤寒案16例,均按六经分证并选用经方化裁;风温案19例,用经方化裁的治验亦占11例。湿温案21例中有9例用了经方。
正因为丁甘仁在外感病的辨治方面有如此高深的造诣,才能在喉痧症流行之时挺身而出,救治了无数的患者。(https://www.daowen.com)
喉痧,又名烂喉丹痧,相当于西医所谓之“猩红热”。是一种急性传染病,最早见于1733年,1903年在我国大流行,发病以儿童为多,危害极大。当时医界因袭于“白喉忌表”,一味滋降寒凉,结果死者无数。丁甘仁运用自己的知识,总结、摸索出了一套行之有效的治疗经验,对于痧喉证治颇有心得。他提出:凡遇烂喉丹痧,“以得畅汗为第一要义”“重痧不重喉,痧透喉自愈”。辨证须察其在气、在营,分初、中、末三期,以解表、清热、攻下为基本方法。初期应用解肌透痧,中期要凉营清气,末期应滋阴清肺。同时要结合外用吹喉药,以治其标,在临床中确实取得良好疗效。丁氏自述:“临证数十年,诊治烂喉痧不下一万人次,对于此证略有心得。”并撰《喉痧症治概要》一书传世。
在外科方面,丁甘仁延续了孟河医派擅长外科的学术特色。丁甘仁之前的孟河医家,大多擅长外科,无论用药、刀圭之术皆极具特色。如丁甘仁之师马培之有《外科传薪集》《马培之外科医案》等著作传世,为近代中医外科名著。《丁甘仁医案》第八卷,皆为外科医案。
丁甘仁于外科疾病主张从整体论病,把内服药与外用药有机地结合起来,主张人以胃气为本,有胃气则生。用药戒一味攻伐,善用和胃健脾、益气托毒等方法,常用大剂量生黄芪、鹿角胶、当归、西洋参、阿胶等物。外科疾病的诊断上,尤喜结合经络辨证。外科之病发于外,往往有经可循,故尝谓:“脑旁属太阳,为寒水之府,其体冷,其质沉,其脉上贯巅顶,两旁顺流而下背脊属督脉所主”;发背乃“脊旁为太阳之经,督阳已衰,太阳主寒水之化,痰湿蕴结,营血凝塞”;乳房病“属胃,乳头属肝,肝胃两经之络,被阻遏而不得宣通,乳部结块”;瘰疬为“少阳胆汁不足,少阳胆火上升”。
3.突出贡献
丁甘仁对中医最大的贡献是创办了中国近代第一所中医学校——“上海中医专门学校”,改变了培养中医师承家传的单一方式,开近代中医教育之先河,为推动近代中医药事业传承、发展做出了巨大贡献。
20世纪初的中国中医,正面临着内忧外患的危难局面。1912年,民国政府教育部颁布《医学专门学校规程令》和《药学专门学校规程令》,医药两门各课程体系中均未设置中医中药类课程。一时废除中医之声,甚嚣尘上。后经中医界抗争救亡之努力,北洋政府被迫公开肯定中医中药的重要作用,并准许民间创办中医学校。
丁甘仁以拯救中医于危亡、培养中医人才、发展并革新中医中药为己任,于1915年联合夏应堂、谢观等人筹办上海中医专门学校,并亲撰“为筹建上海中医专门学校呈大总统文”,文曰:“我国光复以来,各省学校林立,恩准奉行……但查各省之内容,类皆偏向西医,而中医徒袭其名,上行下效,捷于影响,恐数十年后,中国数千年神圣之医学,日就式微,甚可痛也……泽周等庸晒不才,何敢妄陈管见,但已忝列医界,振兴医学之责,义不容辞。若今不图,坐视中医之日衰,中药之日废,已可扼腕……泽周等爰拟自筹经费,先择上海相宜之处,建设中医学校,而以历代先哲之书,遴选其精深者为课本,延医之高明者为教员,明定年限,详察成绩,考之合格,然后授凭,行道济世,庶几神农岐黄之真传,于以昌明而勿替……学校附近,尤当设立医院,聘中医数人为医员,俾学生实地观摩,以资造就,兼聘华人之精于西医者一人,凡遇病之可用西法者,以西法治之,学生可以兼通解剖,而补中医之不足,医为仁术,择善而从,不分畛域也。”
丁甘仁之呈文,行文简练,意念坚定且颇具睿智。北洋政府接文后交教育部及内务部作谨慎批复。教育部本认为中医不在学制系统之内,但又顾虑1913年中医药界为争取教育立案的抗争活动及丁甘仁在上海地区的名望,答复称:“今丁泽周等欲振余绪于将湮,设学堂而造士,兼附设医院,兼聘西医,具融会中西之愿,殊足嘉许。”内务部批云:“教育部既深嘉许,本部自所赞同,应准备案,俟该校课程拟定后送部核查可也。”
上海中医专门学校于1917年正式招生上课,该校常年的办学经费由董事会负责,丁甘仁从学校创办至1926年逝世,始终是董事会主要负责人。谢观任首任校长,所聘教师有曹家达,丁福保、陆渊雷、祝味菊、黄体仁、余听鸿、汤逸民、戴达夫、时逸人等13人,均有名望。上海中医专门学校学制五年(预科二年本科三年)。该校早期教学非常注重临证,丁甘仁同时创设沪南、沪北广益中医院,以供学生实习之用。该校前五期的毕业学生,都是跟随丁甘仁临诊的门人。(图10、图11)

图10 1917年上海中医专门学校、广益中医院土地使用公告拓片

图11 1918年6月沪北中医院开业碑记拓片
丁甘仁还创办了上海女子中医专门学校,课程注重妇幼产科,1927年并入上海中医专门学校。1931年上海中医专门学校改名为“上海中医学院”,由丁甘仁次子丁仲英任董事长。1937年,丁仲英回顾自1917年以来办学的经过:“民国六年,先君有鉴于国医学术,仅恃师徒传授,无以宏奖精粹,力求扩充培植国医人才,谋改进之计划,固国医之阵容起见,遂与仲英等发起创办上海中医专门学校,购地建舍,筚路蓝缕,极尽苦心孤诣之能事。历年以来,毕业于斯校者,迄今无虑数千人,实倡海内中医办学之先声。”后人敬书《丁甘仁墓表》曰先生“创设中医专门学校,女子中医专校以毓才;复建南、北广益医院以施诊,而延名师肩其任。学医者业既日精进,而慕院校之裨益人民者,闻风相继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