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主任被骂“卵球”后
“2016年初，25岁的我就当上宏福村的村主任，可谓是少年得志。如果说当时没欣喜若狂，那我是在说假话。”祝小兵坦诚地对我说。
“毕竟在这个年龄就当‘一村之长’，不说是光宗耀祖，就荣誉的光环还是颇能让人兴奋一阵子的。”我表示理解地接话说。
“是兴奋了一阵子，可是没过几天，我就睡不着觉了。”
“那是咋回事呢？”我揣着一丝不解问道。
“我不是当村主任了吗？我得先去访贫问苦呀！可贫困户李长生一盆冷水向我泼过来，真是从头到脚就把我冷透了。”
“哦！访贫问苦，了解村里的基本情况，应该是你这个刚走马上任村主任要干的活。但我不明白，咋就遭泼冷水了呢？”我对此充满了好奇。
祝小兵没急着回答，只是把头摇了摇。为此，我凭主观猜测，他一定是惹怒人家了，于是就宽慰他说：“不过，人年轻，工作方法欠妥，惹怒老百姓遭泼冷水也是可以理解的。”
“嘿嘿！我说的不是冷水。”他眯着眼睛对我笑着说道。
“你不是说的泼冷水吗？咋又不是冷水呢？你在跟我说绕口令吗？”
“哈哈！你没弄明白。”
“我没弄明白？那我现在就来向你讨个明白，好不好？”
“好！”祝小兵颇有兴致地说起来，“那天天气像今天这么冷，我顶着飘飞的雪花去贫困户李长生家，开口就问他，村里要发展，他家要致富，该怎么办？那派头，今天想起来真是官模官样的。”
我连连点头，表示在认真听。他把食指竖起点了两下，继续说：“李长生的反应你真的猜不到。他望了我一眼，就没好气地回答说：‘我们村里要发展，除了偷就是抢。穷山恶水的，蝇子都不生蛆，发展个铲铲！再说，像我这样穷得叮当响的人，村里多得是，要致富总得有个门道。你娃现在是村主任了，你自己还冷得清鼻涕长流，与我比也没富到哪里去。自己都没富起来，还来问我，问你自己不就有答案了吗？’”
我不认为这话没道理，也就没有插话打断他继续说下去。
祝小兵接着说：“在我哑口无言的时候，嗡嗡直叫的耳朵里又响起他的声音：‘我最见不得哪个卵球在我面前摆官架子，有本事把自己搞富起来，先树个榜样给我们看，只要有致富路子，龟儿子才不愿跟着他去干。’”
我越听越觉得有意思，只等他把整个故事讲完。
“遭泼这盆冷水后，我不知道是怎么从李长生屋里走出去的。下到路坎边，又听他说：‘嘴上毛就没长齐，还在我面前装腔作势，不给点颜色看，还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说完这话，祝小兵就望着远方，深邃的眸子里显露出一个男人顶天立地的稳重与成熟。这与当时遭骂“卵球”的那个他相比，一定是判若两人了。(https://www.daowen.com)
“后来呢？”我赶忙追问道。
“后来，我就睡不着觉了，真有火星子落在脚背上的感觉。我想了好几天，似乎一下子就明白了许多事。同时认识到，光用村主任的身份高高在上地同群众磨嘴皮子是不行的，有些事还要看你起的榜样作用。特别是脱贫的事情，如果充分释放出榜样的力量，群众就会信服你，跟你干，村干部的权威自然就树立得起来，当面、背面就一定不会说我们是‘卵球’了。”
相视一笑中，转过山背就看到两排吊脚楼。要不是房顶搭着的玻纤瓦显现出一丝现代的气息，还让人以为是传留下来的沧桑老宅或斑驳城堡，不经意间还会生出“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缠绵情意。哈哈！只不过那里面“情歌”缠绵的不是娇面半遮的窈窕伊人，而是土生土长的宏福黑山羊。这就是祝小兵的榜样工程——宏福黑山羊养殖基地。
在遭骂“卵球”后，自感火星子落到脚背的祝小兵，似乎一下明白了村主任的职务不是过官瘾和光宗耀祖的资本，而是一副沉甸甸的担子。也许有人会说那是空话，但当你真正挑上这副担子的时候，你才会真正感受到沉重的压力。这不仅不能光宗耀祖，弄不好还要被老百姓骂祖宗八辈。
祝小兵经过认真思索，决意探出一条致富路子来。这路子不能搞形式主义，不能是悬在空中充饥的画饼，更不应是不接地气盲目跟风的瞎折腾，而应是像领导开会讲的要因地制宜和坚持一村一品、一村一策的致富项目。那就养宏福黑山羊吧！这种羊血统纯正、体格健硕，适于绿色养殖，肉质鲜美，滋补功效甚佳。就把这个品种发展壮大，再向山外推介出去，一旦形成品牌优势，不想发财都不行。
凛冽的寒风刮在脸上让人有撕裂般的疼，可祝小兵心头是暖和的。因为申请的项目得到龙驹镇党委、政府的大力支持，在花去18万元建好2排18间羊舍后，又拿出3万多元买来2头种羊和20多头母羊，一下子就把养羊项目发展了起来。没几个月，羊就增加到上百只。祝小兵的父母乐得合不拢嘴，天天就把羊放养在山上。虽没有“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那般富有诗意，但在崇山峻岭间的吆喝，也不失为是一曲有如天籁的山乡牧歌。若群羊跑动起来，就像是云朵在山间飘荡，在岭头倏然飞过。
当此之时，我们或许应该承认祝小兵是带头发家致富的榜样了。谁说不是呢？2017年1月，就有17户村民想到他这里捉羊进行牧养。但贫困村的村民一时能拿出现钱的毕竟不多，就在大家欲打退堂鼓的时候，他的举动让大家半信半疑起来，即想买羊养的村民如果不是贫困户，有多少钱给多少钱就行；如果是贫困户，全不收现钱，只把羊赶回去喂，什么时候把羊养肥变现了再付钱。
天下有这等好事？大家半信半疑，都不敢动手。还是那个给祝小兵泼过冷水的贫困户李长生说话了：“祝小兵是村干部，我就不相信他说话敢不算数。如他敢骗我们，我就到镇上去告他。”
好家伙，这一动手，李长生就赶走13只羊养去了。看到祝小兵言而有信，其他人才动手捉起羊来。心最大的当数程小平，他一下就捉养了26只。2017年底，不光村民买羊的钱全部收了回来，加上通过外销近百只羊获得的收入，养羊成本20多万元全都收了回来。现在存栏的羊尚有170只，按现在17.5元一斤的羊价算，总价值就超15万元了。
我想知道每只羊除去成本能有多少利润。祝小兵却说，宏福黑山羊全是放养，如果要说直接的成本，就是他父母放羊的工时费，按每人每天50元算，如请工人，一年得花3.6万元。如不喂羊，他父母在家也做不了什么事，照这么算来，他养羊不仅没有成本，而且他父母还创造了3.6万元的劳务收入。嘿！能举一反三的祝小兵说，没这么算账时可没在意，经这么一算，他就得到了激活劳动力的启示，留守在村里的老年劳动力就该有用武之地了。他显出几分神秘，没有把留守劳动力的用武之地向我道出来。
我还想知道他流转了多少山林养羊。祝小兵的回答让我完全没想到。宏福村有15477亩的山林，只要村民不滥砍林木，家家皆可放牧牛羊。在这个乡风淳朴的地方，广阔的山林不分你我，放养成千上万只羊的草料是不成问题的。现在只要有人养羊，祝小兵就说一定保证能赚钱。
不经意间，我就把“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这句话喊了出来。
祝小兵重复了“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这句话，他似乎从中参悟到了真谛。他说这理论不错，前面两公里处建起的万州区平天黑木耳专业合作社就是用山林中随处可见的青冈木做栽培料的。没建专业合作社之前，河谷沿岸的荒山分文不值，现在种了上千亩的花椒，自己还在农行万州分行贷款10万元种了200亩花椒为村民做示范。这个“两山”理论不经意间就在宏福村生根发芽了。宏福村的未来，硬是要“宏福”齐天了哩！
听他这么一说，我忙提出同他去看一看花椒基地和黑木耳专业合作社。走在硬化畅通的宽敞公路上，在他滔滔不绝讲述养羊故事的时候，一位佝偻老者赶着一群羊像云一样向我们飘移过来。祝小兵说是李长生养的，共有10多只，这是他养的第三代了。
真是应验了“四川人生得邪，说就说不得”的这句老话。我们刚说过李长生，这不就碰上他了吗！我正想跟他打招呼，还想对他进行一番采访，只见他把竹条一顺，赶紧就向祝小兵打起招呼来：“祝主任好！谢谢！你让我赶来的羊子又要下儿了。这次至少就要下5只。”
听过这句话，我没法把他同祝小兵先前讲的那个“泼冷水”的李长生联系起来。看他今天对村干部的友好态度，也一定不会再骂祝小兵“卵球”了。我正欲上前去采访他，只见两只公羊争着向一只母羊求欢，猛顶着角拼命打斗起来。在一声“争你妈个卵球”的吆喝声中，李长生扬起竹条就向那边追了过去。
我同祝小兵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回荡在宏福村的山谷里，沉淀在清澈迂回的流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