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君被温柔以待
除夕,凌云(化名)在看守所里见到了儿子广治(化名),这是时隔17年的第一次见面。两人多年不见,感触很深,凌云那么多年没有管这个儿子,见到他已经从小男孩长成一个大男人,凌云有些欣慰,但更多的是愧疚。母子俩说起这些年的境遇,两人都哭成了泪人,广治放声大哭,说:“妈,你到哪里去了,你怎么就不管我呢,你知道我这些年有多苦吗?”除夕前一个月,广治因过失杀人被警方逮捕,正在等待法律的审判。
30年前,凌云年方18岁,正值大好年华,养父母见她出落得亭亭玉立,身边不乏追求者,遂赶紧为她订下一门婚事,催逼着她尽快嫁人。奈何凌云爱上了工厂北区的小混混夏立国,背着养父母与他来往。养父母打她、骂她都不管用,凌云毁了婚约,与夏立国私奔后生活在一起。
凌云19岁那年,广治出生,彼时他的父亲夏立国因盗窃入狱,正在监狱服刑。凌云没有生活来源,自己的生活尚且没有着落,根本没有能力抚养广治。广治断奶之后,凌云便把他交给养父母,她到外地打工赚钱。
广治在凌云的养父母家里长大,两位老人虽然把他当亲孙子带,但是姥爷的暴脾气令他从小吃了不少苦头。从广治记事起,姥爷不止一次拿起手边的东西,不管是暖壶还是茶杯向惹他生气的人砸去。广治的小舅舅比他大7岁,姥爷因为一点小事,差点把小舅舅的胳膊打断,吓得广治跟着小舅舅一起跪在地上求饶。广治后来才知道,姥爷的暴怒不是只针对小舅舅一个人的。广治四五岁时,只要他和邻居家孩子起了争执,即使是广治受欺负,回到家也会被姥爷追着打。
别人家的“小公主”“小皇帝”在享受无忧无虑的童年,而广治的童年则在打打骂骂中度过。转眼广治长到了14岁,他不再是一个不经事的孩子,而是变成了一个四处惹是生非的少年。他个子矮小、身材瘦削,与同龄人站在一起,广治的一张黑脸看起来有些营养不良。他性格内向,平日里不爱说话,对周围人的反应特别敏感。以往姥爷生气时骂他说:“去找你那个该死的爹啊,赖在这里做什么?”广治不会放在心上,如今姥爷表露出一丝赶他离开的意思,广治都会记在心里很久。
16岁时,姥爷再次提起没有能力抚养广治,叫他去找他爸的话头。一气之下,广治拿着行李离开了姥爷家,到乌鲁木齐找父亲夏立国。广治只打听到父亲在乌鲁木齐操着旧业,并不知道父亲已经再婚,有了新的家庭。广治在父亲家里住了半年,父亲教了他一门“谋生的手艺”——偷盗。广治跟着父亲偷了两趟公交车,得了两千块钱,但是他瞧不起父亲以偷鸡摸狗的“手艺”为生,没做第二次就离开了。
重新回到姥爷家,广治彻底成了外人。小舅舅结了婚,有了孩子,姥爷家不仅没了他的房间,更没了收留他的热情。广治找不到母亲,瞧不起父亲,为了谋生,他想起了父亲教给他的手艺。从此之后,他成了北区知名的小偷,还与一群偷盗者组成了团伙,专门在车站、商场偷手机、偷钱包。
积蓄是偷不来的,从业多年,广治在黑白两道混得不错,但他没有攒下一分钱,反而留下了一身伤。他经历过偷手机被当场抓住,众人围着他暴揍;经历过被同行算计,落到了警察手里;经历过帮人办事,被仇家打断肋骨。“自力更生”后,广治没再回过姥爷家,因为姥爷骂他“和你那爹一样,死了也是一个贼”,他也没有再找过父亲或母亲,因为哪里都不是他的归宿。
有趣的是,尽管广治的生活变得光鲜起来,他身边从来没有女人。饮食男女,人之常情,广治却不在男女方面费心思。同道好友观察发现,广治从未追求过哪个女孩子,他盯着美女时,不是看对方的脸蛋或身材,而是死盯着对方的钱包,想着那是什么牌子的,值多少钱,如何偷到手。广治对母亲凌云说过,他根本不想结婚,也不想成家,结婚生子不过是创造另一个人生悲剧,他不想生一个像他一样多余的人。(https://www.daowen.com)
不正常人类研究中心
翻看每一位罪犯的人生履历,每每躲不开残缺的家庭、贫乏的教育、伤痕累累的童年等字眼。残缺的人格往往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培养出来的。一个在童年过早与亲人分离的人,日渐变成一个缺失亲密感的人,内心堆积许多无法释放的情绪,行为上变得多疑、敏感,不敢表现自己。
一个人无爱、无助,寄人篱下,不工作、不交友、不恋爱,这样的生活经历是许多人不曾经历过的。如广治那般,他从不表达内心的真实感受,因为他不敢表达,他自卑。拒绝表达,他人更加无法理解他的孤独和无助;拒绝结婚生子,进入正常的社会生活,他的存在感会更加薄弱,更加无法融入社会。
心理学家说,一个人感受到的恐怖气氛,往往不是来自环境,而是来自内心。反社会人格障碍者走到极端,往往以伤害他人、杀死他人的方式毁灭别人的人生,在这之前,他们自己则承受了一个被毁掉的人生。当然,还有很多反社会型人格障碍者,他们没有变成暴力狂,也没有变成连环杀手,而是如众多的普通人一样,有一份谋生的工作,过着尚且不错的生活。
但是,不以暴力——最明显的外化行为——表现出来的反社会型人格障碍者是最可怕的。他们不会在短时间内暴露本性,而是以隐秘的方式伤害他人,如对病重的患者熟视无睹的医生,把玩弄、操纵感情当作游戏的花花公子,或者把女儿当作赚钱工具的妈妈桑,他们没有伤人性命,但是控制别人,不择手段地达到自己的目的。
尽管反社会型人格障碍者本身不为自己觉得悲哀,他人却能从每一出人生悲剧中看到他们的悲伤。那是自我无法选择的人生悲剧,也是由特定社会环境造成的社会悲剧。对每一个孤独、无助的灵魂来说,谁不愿意颠沛流离时有人陪伴?谁不期望被这个世界温柔相待?谁不渴望在无着落、无希望时有人给予温暖、给予力量?
一位奸杀女性的连环杀手曾经供述,他没有对一位每日对他说“早上好”的女性下手,因为那些女性尊重他,把他当人看。看到穷凶极恶者隐藏着的斑驳的灵魂,或许能让更多人放弃以性善、性恶解读人性的单调模式,而以悲悯之心对待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