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鼓台下的尼姑
那一年春天,我和小指骑摩托车翻凤凰岭,到了擂鼓台脚下,这是我们陕南第一名胜,地势险要,据说是张飞擂鼓退敌之处。
公路无法通到峰顶,我们爬了半截小路,在一口水井边停下来歇脚。这口水井像是在岩壁上凿出来的,水有一种深得发黑的青,像是从山岩脉系里分泌出来,每一滴都稀缺,经历了太久岁月。水面上飘着几片落叶,叶片微小。
水井边有一个沙堆,看来是为峰顶翻建庙宇所用。刚才我们攀援的小路上有漏下的沙子,必定是从公路人力转运上来,很不容易。我们歇息的时候,通往峰顶的小路有一行人下来,是两个穿着直裰的尼姑,还有一头搭着沙筐的驴。
一个尼姑赶着驴,另一个负着一只吊篮,里面有一只蛇皮袋子。走到了沙堆旁边,两人拴上驴,卸下了工具休息一会儿,看来是刚运过了一趟,两个女人身上的直裰都湿了一半。大约在翻修房子的是个尼姑庵。
驴慢慢地倒嚼。两个尼姑聊起天来。负着吊篮的那个似乎是新来的,絮絮地说着自己的心事,也像是说给一旁的我们听。
她说,现在庙里主持不大想要她了,因为她胰腺上有病,干不动活。她这个病是很早就有的,当时得了病实在治不好,才和前夫离了婚,皈依佛门。有一个儿子,在外面打工,也长年不回来。今年过年都没有见面。
我这才想到,她虽然理了光头,可能没能正式剃度,只是个皈依的居士。因为没有钱拿供养,只好出力气干活。她的活看来比赶驴的同伴要重,同伴似乎是正经尼姑,只听着,捻着胸前一串佛珠,不发言。
歇完了气,两人开始装沙子,她负责铲沙,还要和那个尼姑一起搭手往驴筐里倒,每一下都很费力气。驴背两边各装了半筐,尼姑赶上走了。驴子温顺,在小路上笃笃走得很稳。她继续铲沙,慢慢装了半蛇皮袋,双手提起来搁进背篮,蹲下去,本来瘦小的肩背佝缩进篮系(4),又骤然绷紧,负上了走,肩背勒出线条,和先前的驴子一样,走得很慢,似乎确实看得出她身上的病。(https://www.daowen.com)
我们爬到峰顶,看到正在修建的庙宇,紧邻悬崖,确实险要异常。俯视下去,一片茫茫的田野,遍地微白的茅草,没有高欹的植物,一切为风抚平了,像一床晾晒的被子。几条依稀小路的针脚,镶嵌在被面上。如果舍身一跃下去,似乎也可以被托住。远处有几处莫名的闪光,似乎是蜿蜒的汉水,标出了家乡视野的边界。我想,刚才那个背沙女人的家,在这片视野里的什么地方,如果看得出房子,像是人眼里的蚂蚁窝。
我有点想记住她。像我童年在医院场坝外的大柳树下,盯住一个微小的洞口呆上半天,想记住某只进出搬运沙粒或草茎的蚂蚁。但我没能记住它们,无法辨识一只蚂蚁和另外一只。
就像眼下,我也记不住她,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想不清楚她究竟说了什么。只记住了擂鼓台的风景。
(1) 富老婆婆,方言,富足的老太婆。
(2) 人材,指相貌身段。
(3) 引,照看。
(4) 篮系,即篮子的背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