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棺之路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抬棺之路

一

到吴利志大姨家的坡,比意想的要高。主要是滑,一路黑泥巴。所有略微成形的东西,前人一脚下去,就践踏无存了。

人住到这样的坡上,就难搬下来了。剩在了这里,和沟里断了联系,除了下河一条线,来往都是横坡路。想不出当初为什么住上来。

秋天的末尾,四望已经发黑。地倒是多,没有平的。湿湿的斜搭在山脊上,怕会揭下去。房子在的地方,是一小块平地,像也不够安稳。

大姨的身体也不安稳,肠子烂了,解不出手,好不了了。姨爹出坡做活路,大姨在柴房里一根绳子上吊了。

柴房里现在空荡荡的,一块平展又有些微微凹凸的地,像脚趾一点点踩出来。看不出发生过特别的事。人都在堂屋里,丧鼓是必备的程序。虽然她是横死的,却是一个大人,生养了儿女。

堂屋里人很挤,电灯光显得有些不够。除了大姨生前的为人好,也因为是春节,出门的人都在屋里。人气加上生了几堆火,热气是足的,和大门外的黑暗两样。我把MP4放在棺材的大头上,棺材看起来很不小,大头尤其大,黑幽幽地矗在堂屋当中。非要这么多的人气热闹来陪它,才能调和下去。这晚上的丧鼓,和我以前在八仙听过的不一样。

他们唱的是整段子,不讲究歌郎对唱的口彩,一人一段,似乎是这样才能让每个人发挥。歌词也是我以往没听过的,譬如秦雪梅哭五更,一大段一大段,短的是七个字,长的拖到很长,似乎每一句一段之间,已经拖过了五更,回头来却仍在一更天气,慢慢地哭起走。这段词算是应景的,却叫人心情压抑,下一段就轻快了,叫《与姐说事情》。

从正月唱到腊月,每月说的虽然有些大道理,却总归是男女的私情恩怨,半隐半露的调情,譬如“塘里鱼多浑了水,姐儿郎多无好人”。似乎完全不应景,脱离了丧堂上的气氛,却又像正是这里需要的,没有这么一段,有些拉紧到了限度的东西会断掉。

人们脸上的灯光,在眼窝和鼻翼两侧悠悠地摇动,似乎正在活跃起来,却又被催眠。夹杂着锣鼓单调尽职的伴奏声,只是到了一大段的收尾,才昂扬起来一小会,或者是看歌师唱得实在太久,小小地敲锣示意一下。还有进来端茶递水加木炭的人高提着茶壶,隔三岔五地喊“闯,闯了”,大有他们为大的意思。

棺材里的死者,这时像是被人忘记了,但这忘记的气氛也都是为了她。好比一堆人到病房探望,忘掉了床上的病人拉起家常,但这种忘却正是病人需要的。棺材里的大姨,似乎也放下了生前的病痛和怨恨,魂魄浮浮沉沉地听着丧鼓和人声,度过这在家的最后一晚。只是不知落单的姨爹在哪里,如何度过。从上这架坡起,我就没有见过他。他不习惯在人前现面,最喜欢的事是顶着月亮做活路。

几个老歌师中间有一个小伙子,唱的丧鼓却格外成套,声气也好,他唱了一套看花灯,自然是这高山上万年没有的景致,早些年大集体时代在广佛镇还有点影子,那时公社有个文化站。他唱的景象,却让人想到汴京洛阳这些大地方,雪打灯和浪子燕青之类的典故。

等他过了午夜下场,坐到我们旁边烤火,拢起的手背里透出微红,说是在东莞打工,长年只回来几天,初七又得走。丧鼓歌是向邻居刘家老汉学的,刘老汉过世了。刘老汉没有儿子,家里三个丫头,大家逗祸疯起来,常常一铺滚来滚去。后来三个丫头都出嫁了,屋里也没人了,和这沟里很多人家一样。小伙子给我补念了刚才没听全的韩信算命,还说他会一首最长的丧歌,要唱一百多种树,山上的树都唱全了,可惜没有锣鼓,这么干说记不起来。

不知我们的后半夜怎样过的,那个MP4也没能坚持一夜,因为用高品质录音,电耗尽了。有限的几间屋里没有住的地方,但我又像是到哪儿眯了一觉,或许是爬楼梯到了楼板上。

丧堂上的多数人,则要和延绵不断的丧鼓等来还阳的清晨。火堆暗淡下去,气色冷起来,外面可能在下雪,雪又没下下来,变成了湿气,早上的路要更难。

二

五更吃了炸油豆腐,天亮开了饭,人补足了力气,棺材就要上坡了。

坟地在两里路外的半山,从这里过去望不见,只有半腰微微隆起跟脚又深陷下去的山坡。

人在院地里,用很多股破开的竹篾拧绳子。说是这样的绳子最能承力,叫人有点担心,却又只能相信。绳子打成酒盅粗,一股股地挽上堂屋里的棺材。记不起棺材是怎样出屋的,除了十几个扛硬股子的,多数人们赶到前面。这次的上山据说跟以前的都不一样,忧虑的气氛头晚丧鼓时就在低声传递,到了早晨次第加重,到棺材离开高板凳的一刻,忽然就变成了人们肩上的一座山。

等到棺材的大头转过屋角,身上还搭着很多根麻绳,像是一只草皮,面临的是忽然收成一条线的横砭子路,这是所有出丧路中最危险的,一脚落空就会棺翻人亡。人群呼啦啦散到山坡上,用不着人喊,自动宣告动人心魄的时候来了。

棺材一上小路,都官呼喊指挥,重心忽然降低,抬棺的人低吼起来,下脚寻找着力处,棺材身上七七八八的绳子也都被人挽住了。到陡坡的地方,棺材几乎是斜着,上面有人拉,下面除了抬棺的十来个主力军,有众多的手推,我也是这其中的一双,却担心棺材会忽然塌下来,把我们砸成肉泥。脚下根本不是路,只是坡上的烂泥,抬棺的行列中,或许没有人是踩在路上的。人群身后,却留下了狼藉的一幅脚印,或许长时间不能复原。

后来我换到了坡上去拉绳子,似乎稍微安全了一点,却看得更清楚惊心了一点。过于庞大的棺材压在矮下去的人头上,像一堆蚂蚁搬运着倾斜的棺材,稍微一脚踩空,外面就是黑色倾斜的万丈深坡,没有任何停留阻遏之处,棺材会一路跌到谷底,死者抛尸,棺木粉碎,棺材下的人被砸融,像眼下被践踏的泥土。那些在棺材外面和下面的人呢,他们像是蚂蚁的不顾身,似乎意识不到眼下的险境,却又对危险绝对清醒,显示着竭尽全力。

在两三个最危险的拐弯处,棺材的大头往外凸出,难于过身。似乎有一瞬,棺材忽然定住了一下,扶持它稳定的力量和重力到了临界点,僵持着,下一秒立刻会崩溃,局面万劫不复,或许已经走向崩塌。棺材下面和外面的人们,此刻或许最好是放手奔逃,他们已经挽回不了什么,也保不住自己——在我心里,这个过程已经在发生,却眼睁睁看着不能动弹。但他们却并未奔逃,肩膀、手臂的力量和重力的较量中,不知是谁加了一把力,鼓了一丝劲,或者只是多坚持了一瞬,改变了平衡,忽然越过了那个临界点,重新回到了人力可控的范围内,继续在只是一条起毛的路上前行。

这中间或许也有我抓紧那条绳子的一小把力,虽然在棺材上下遍地铺开的人手里,这小小的一把力似乎可以忽略,也说不上在攸关的时刻,哪一条绳子和竹篾真正承上了力,哪一条又是虚的,哪一只腿脚踩实了,哪一根腿肚又在闪筋打滑。不论如何,棺材在一路惊心中前移,本身一直保持着大致的平衡,我的随时要跳出来甚至和棺材中的人一样死去的心,又时时落到心腔里,继续随着人列前行。

在家乡的黑色高山上,一群蝼蚁一样的人疯狂又清醒地努力,像在一个祭祀仪式中,在横坡的羊肠小路上搬运庞大的棺材,最终平安到达坟地。这看起来是个完全不可能的过程,竟然实现了。棺材平平地落进浅浅的坑中,解下了身上的杠子、竹篾和麻绳,人们还一时没有出声,默默地听着落土的鞭炮。

直到鞭炮的响声沉寂,余烟飘散,刚才闭住的汗从头顶和身上冒出,话匣子终于打开。有人说道一次出丧的路比这还险,有人回忆几十年前陈家的出丧,棺材滚到了山沟里,死者睡在地里,只好对死者谢罪,重装一副棺材入殓。这是大不吉利的事情,抬棺的人是否受伤,却没有说明白。似乎一旦棺材落地,就是最大的失败,抬棺人的安危倒可忽略。

这群人眼下浑身是泥,抽着烟出着臭汗,松垮地站着闲聊,一点也不像完成了什么大事的人,但他们刚才确实是把不可能的事情实现了。棺材为什么要造这么重,为何要埋在这样的远处,又不能换个干爽的天气,或者水汽稍微干一些的午后,只能在注定这么危险的情形下过来,这一切都没有人提出疑问和解释,千百年如此下来,在死葬这件大事上,没有提问的可能。人们只是庆幸,丧事办的是时候,再过几天人们出门,就找不到这么多人手了。眼下要弄个人上坡是越来越难。

我跟着人流往回走,看到先前践踏的泥土和草木,像有一大架犁翻耕过,不大能回想起是如何过来。想到有次在白沙河听丧鼓,一个因为计生在镇政府门前服毒死的老汉,搬下了河住,遗言却要埋在高山的老屋场,从河里抬上去,几截陡坡路,节令也在大寒里。

人们在起灵前的片刻间隙里,纷纷在预测路程的艰难,哪些地方最可能扯拐,尤其是灰包石梁的几处之字拐。却无人议论,老汉为何要葬在高山上,至于出丧如此艰难。

在家乡,这只是一件已经决定,必须去履行的事。就像死亡本身。

三

我到底没再见到姨爹。往后的几年,听说他一个人住在山上,和人照面的时候更少,在月亮底下做活路的时候更多了。割漆的季节,他半夜十二点起床,趁着大月亮一直干到天明,夜里割口子漆流得快。天亮了,他到地里继续做活路,一直到下午四点吃饭睡觉,晚上再起来。他也在月亮底下薅草掰苞谷,说是没有太阳晃眼睛。他一个人要收一千多斤苞谷,割二百多斤漆,养一头肥猪。

有段时间,人家介绍他和邻居一个寡妇搭伙,那个女人的丈夫病死了,拖了两个半大娃子。他的大女儿尖心尖意反对,把这事打破了。他种的粮食杀的肉自己吃不完,能帮衬两个出嫁的女儿,一旦搭了伙,女儿就落不到了。还有个原因,是当初大女儿差点嫁给了那个寡妇的大儿子,又没弄成,落下了恩怨。

他就还是一个人住着,做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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