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手
第一眼看见他,是在相邻一幢居民楼道里。
小区里有很多人,一直在喊:“在哪儿?往哪儿跑了?”先前则是:“杀人了!杀人了!”惊慌的气息四处闪动。他的影子在雕花镂空的楼道里晃了一下,似乎想再往高处跑,可是忽然决心放弃,出现在小窗口,说:“我在这里。”
两个邻近派出所的警察奔去楼道,随后看见他被带下来。
他被夹在两个警察之间,穿着一件白衬衫,露着半截胳膊,从楼道口走到太阳下,我看到了那只鲜红的手,一直连到臂肘。
我没有见过这么红的手臂,一整条。最初一刹感觉是他受了伤,但马上又明白不是。
刚才听见“杀人了”呼喊的时候,我赶忙下楼,看见隔着栅栏的小区池塘那边人群骚动,依稀听到说一个姑娘被杀了,“遍地是血”。有人指着说栅栏上也有血,因为凶手是翻过铁栅栏逃到这边的。最初一刹,我想到是他翻越栅栏时受了伤。但不可能有这么多血,像是在血盆里洗刷过。
他的神情很平静。似乎他知道自己的这只手再也洗不干净,任凭移山填海,也没有力量能挽回刚才的事。我忽然明白了“手上沾了血”是什么意思,也想到上帝的诫命“不可杀人”。
警察带走了他,池塘那边的事情仍在进行,许多人围着靠近池边走廊一角,看不进去那边的情形。听说是公安在验尸,不能接近。
一个警察拿着DV,在园子里找证人讲述事发情形,他显然是初次做这个,显得有些生疏。一个老头断断续续地在回忆。
他是最先发现事情异常的,但他也没看到下手的情形。起初,一对看起来是情侣的年轻人在走廊尽头的池塘边说话,遛弯的人走过他们身旁,听到有些争吵,但没觉得奇怪。他也是走过了一圈,第二圈快走到那儿的时候,争吵声忽然提高了,接着感觉是小伙子做了一个动作,姑娘就倒下去,似乎还想抓住什么,免得向后掉进池塘,但她并没有抓到小伙子。小伙子似乎愣在那里,从这边看不见他的刀,但血流了出来,那么多的血,老人不由得喊了一声。小伙子丢下刀,翻身爬上栅栏逃跑了。刀落到地上闪了一下光。老人不敢往那边走,拿出手机打110。
“究竟怎么杀的人,我没看清楚,可能也没有人看清楚。就是血多。”老头仍旧有点喃喃地说,似乎对于自己没有看真切感到强烈的遗憾。
晚上,池塘所在的院子封闭,没有人进去消闲。
两个老人在闭着的院门口抱怨说,那两个人都不是小区里的,在燕丹村打工。两人分手了,男的想和好,偏生约在小区池塘边见面。大约女孩坚持要分手,男的事先带了刀,就捅人了。现在遛弯都没地方。(https://www.daowen.com)
园子关了三天,有时疑心它再也不会开放了。这么一件严重的事情,似乎足以永久改变一切,就像对于那个男青年来说,杀人这个情节把他的人生完全前后隔断,正如他也强行中断了女孩的生命。
但在第四天,园子开放了,人们依旧在里面散步,跳广场舞,只是没有人走到走廊尽头的角落去。散步快到了那里,就回来。那里是平时人们喜欢看鱼的地方,摘下几片青苇叶掷下去,或者扔两块馒头,一群青鱼隐现的脊背,就会浮上水面。眼下远远看去,那里似乎还有一片血迹,已经变得暗淡,和在男青年手上的刺眼完全不同。
我很想过去看看,却和大家无形中遵守同样的禁忌。过了两天,看到第一个人走过去,到那里似乎停了一下,又往前走,走过长廊,绕着池塘遛了一整圈。这是正常的路线。后来又有人过去,到了那里,略为走快了一点。
我也走了过去。经过那里时,看不到什么痕迹,一点血迹都没有了。也许只是一小点,为蚂蚁搬走,尘气侵蚀了。那么多的血去哪里了呢,也许其实都在他手上。他像是伸手捅进了姑娘的脏腑,把那里的活气全都掏了出来。
但心仍旧一震,似乎是空气的振动,即使地上没有痕迹,空气和时间却与别处不一样了。毕竟,有了杀人这样的事,肯定有什么已经改变,我们只是表现得和过去一样。
到了晚上,前后一时无人,再次路过那里,心紧缩起来,和白天全然不同,似乎是触动某种禁忌,会猝然受到打击,甚至致命。屏息地走出几步,还担心那种重击会从脑后猝然到来,仅仅因为路过了这里,就会和那个青年一样,再也无从摆脱。
我想到一张前段引起震动的照片,一位孕妇遭遇计生办大月份引产,已经埋葬的胎儿被从土里挖出来,摆在母亲的病床上拍照,全身青黑的婴儿躺在扭过头的孕妇旁边,似乎这个场景之后,这位母亲无法再有日常的生活,和过去与记忆永久绝缘。
后来我在县城见到那位母亲,在为另一位孩子陪读,见面吃饭时脸上露出微笑,似乎已从那张青黑的照片中出来,并无什么损害,其中有种不可思议的豁免。
我们也像那位母亲一样,从命案的场景边走过去,没有遭遇真正的损害。季节推移,人们依旧遛弯,路过那里时渐渐不再停顿或疾走,又有了人聚集在那个地方看鱼,大人让怀中抱着的小孩站在水泥坎沿上,投掷青色的苇叶。似乎那件事被时间彻底地抹灭,和没发生过相同。
那只涂满了鲜血,再也洗不干净的手臂,属于那个青年,他现在或许已经走完了死刑的程序。
但路过了池塘边陈旧血迹的我,从此还是无辜的么?